烟墨市南边的街道比镇上其他地方安静。商店大多关着门,卷帘上落了灰,只有一家卖饭团的还开着,蒸笼的白气从半掩的门里冒出来。
友好商店左边的民宅门框不高,墙面的石头被山里的风吹得发灰,石头缝里的苔藓已经干成了深褐色。门框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凑近才能认出“招式”两个字。木牌的边角被风掀起来过,又落回去,留下一道翘起的木刺。
第二世代的时候这里只住着遗忘爷爷一个人,到了第四世代,城都地区的招式教学狂也搬了进来。两个人共用一扇门,两张桌子,一道半开的木屏风,三十多年没有换过屋里的摆设。
琴音在门口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火暴兽。火暴兽蹲在她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室外的光线里烧着,磷火光点贴着火焰边缘游,不急不慢。她的手在门把上放了一下,门把是凉的,铜的,磨得发亮。然后她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但也没有涩到卡住。门开的时候,屋里有一股旧纸和旧木头的气味,不重,混在灰尘里,要站一会儿才闻得出来。
屋里不大,两张桌子靠墙分开放着。左边那张桌子后面坐着遗忘爷爷,深色的旧外套,头发灰白,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粗,指节上的老茧是握了几十年精灵球留下的。他的面前没有册子,没有纸,桌面空着,只有一层被手肘磨亮的木色,灯光落在上面,反出一点钝钝的光。
右边那张桌子后面坐着招式教学狂,比遗忘爷爷年轻一些,桌上摊着几本册子,封面的颜色不一样,红的、蓝的、灰的,边角都卷着,页缘有些地方用胶带粘过。册子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笔尖搁在灰册子翻开的那一页上,笔尖的墨水已经半干了。
两个人的桌子之间隔着一道半开的木屏风,屏风上蒙着旧布,布面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屏风没有完全打开,但从琴音站的位置,能同时看到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两个坐在桌子后面的人。
遗忘爷爷抬起头,视线从琴音脸上移到她脚边的火暴兽身上。他的眼皮垂着,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翳,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一下。
“忘掉什么?”
琴音说:“烟幕。”
遗忘爷爷的视线在火暴兽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列表。他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眼皮垂着,但琴音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火暴兽背上停的位置,恰好是火焰根部那片鳞片,鳞片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点,是火暴兽还是火球鼠的时候就长在那里的。
“烟幕。进化前学的。现在用不上了。”
琴音说:“嗯。”
“想好了?”遗忘爷爷问了一句。声音还是平的,没有劝的意思,只是确认。
“想好了。”琴音说。
“忘掉。”
遗忘爷爷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才直起身,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他走到火暴兽面前,步子在地板上踩出三声闷响,老旧的木地板在他的重量下微微陷了陷。
火暴兽蹲在琴音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室内的光线里偏暗,磷火光点贴着火焰边缘游,比在门外的时候慢了一点。遗忘爷爷把手放在火暴兽的额头上。手心贴着额头的鳞片,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着。他闭上眼睛。
火暴兽的呼吸慢了一拍。琴音站在旁边,能听到它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比刚才浅了一点。紫红色的火焰从正常的宽度往内缩,缩得很小,磷火光点在边缘停了一拍,不游了,聚在原地,像被什么按住了。火暴兽的眼睛半闭着,前爪在石面上轻轻收了一下,整个身体往下沉了半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火焰里抽走了一层。
屋里静了几秒。教学狂的册子翻页的声音也停了。琴音没有移开视线,她盯着火暴兽的火焰,盯着那团缩小的光。
然后火焰涨回来了。磷火光点重新开始游动,从聚拢的位置散开,沿着火焰的边缘走,比刚才亮了一点。火暴兽的眼睛睁开了。
遗忘爷爷收回手,手放回身侧的时候,指节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温。“好了。”
琴音看着火暴兽。它蹲在那里,火焰烧着,形状和进来的时候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在了。像一间屋子里搬走了一件家具,地板上的印子还在,东西没了。火焰的宽度没有变,磷火的团数也没有变,但她数惯了的那种游动里,少了一道弧。那道弧是烟幕还在的时候,火焰往外推一下又收回去的节奏。
她说:“少了。”
遗忘爷爷坐回桌子后面,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少了。火焰还在。”
琴音没有马上转身。她蹲下来,和火暴兽平视。火暴兽看着她,火焰在它背上稳着。她伸手碰了碰它的前爪,刚才刮过石头的那只。火暴兽的爪子缩了一下,又伸开,爪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琴音的手指在它的爪背上停了一拍,感受着那片鳞片的温度,才站起来。
她往教学狂的桌子走去。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遗忘爷爷。他已经坐回了桌后面,手放回膝盖上,眼皮又垂了下去,像是从来没有站起来过。
“暗影球。火系能学?”
教学狂翻开桌上那本灰色的册子,手指划到一行字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按了按,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抬起头,看了看火暴兽,又看了看琴音。
“能学。但你这只火暴兽的幽灵系亲和不够。学了,威力可能只有正常的一半。”
琴音沉默了一拍。“一半?”
“一半。”教学狂把册子转过来给她看。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圆,圆的旁边写着几个字,墨迹比旁边的印刷体新,笔迹也细一些。“它的火焰太干净了。暗影球要的是阴的东西。你的火暴兽,烧得太正。”
琴音低头看了一眼火暴兽。火暴兽蹲在她脚边,磷火光点在边缘游着,不急不慢。门外的日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它的鳞片上切了一道亮边。
她想起它在道馆战里被电击打倒又站起来的样子,想起它在龙穴里对着哈克龙时火焰收窄的样子。干净。也许吧。她的手指在膝盖旁边收了一下,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一半的暗影球,和没有暗影球,是两回事。”
教学狂看了她一眼。“也是。”他把笔从册子上拿起来,笔尖在那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琴音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心之鳞片,放在桌上。鳞片在旧桌面上反了一下光,粉色的,边缘有一道磨痕,是她从城都一路带过来的。教学狂看了鳞片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把鳞片收进册子底下,和另外几枚颜色相近的鳞片叠在一起。
“学。一半也学。”
教学狂没再说什么。他把手伸到火暴兽颈部火焰旁边,掌心对着火焰,没有碰到火苗,只是靠近。
火暴兽的火焰在接触他手掌的时候亮了一下,亮度增加了一瞬,磷火光点从边缘往火焰的中段聚拢,聚得很紧,然后散开。教学狂的手掌收了回来,掌心有一层很薄的红。“好了。”
琴音看着火暴兽。火焰的宽度没有变,磷火的团数也没有变。但火焰的中段多了一团暗色,贴着火焰的核心,聚着没有散。她盯着那团暗色看了一会儿,那是暗影球最初的一点雏形。
“现在能放吗?”
教学狂说:“能。放一个,看它学得怎么样。”
琴音把火暴兽带到门口。她指了指门外那堵灰石墙,墙面上有一道旧裂缝,从中间斜着往上走,裂缝里塞着干了的泥。火暴兽的火焰收拢,喉咙里聚起一团暗紫色的光。光凝住,没有散开,从它的嘴里推出去,砸在石墙上。石墙发出一声闷响,表面凹进去一小块,碎屑掉在地上。没有裂开,只是一小块凹陷,周围的石粉落了一地。
教学狂靠在门口看了一眼。“两成到三成。”
琴音蹲在火暴兽面前。火暴兽的鼻子喷出一小股热气,吹起地上的石粉。火焰的中段那团暗色还在,没有消失。她伸手碰了碰它的额鳞。“练得出来。”
火暴兽的火焰在她手心里涨了一瞬,又落回去。
琴音站起来,没有立刻走。她让火暴兽又放了一次暗影球。第二颗光从喉咙里推出来,比第一颗凝得实了一点,砸在石墙上,凹陷的边缘多出一道细纹。教学狂没有说话,只把灰册子翻回那一页,用笔尖在那行字旁边点了一下。
琴音把火暴兽带回门口。她蹲下来,手指顺着它的额鳞往下,搭到颈部火焰的边缘。火暴兽的火焰在她指腹下微微收拢,磷火光点聚了聚,又散开。那团暗色还贴在火焰中段,没有散,像一颗被含住的珠子。
琴音带着火暴兽走出屋子的时候,小杰正靠在门外的石墙上等她。茸茸羊跟在他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午后的光线里很稳,和门内那些跳动的火焰不一样。
“学了?”琴音说。
小杰说:“没学。”
琴音看了他一眼。
“教学狂翻了他那本蓝册子,说茸茸羊的体质能接住龙系的变化招式,但得用一种不常规的练法。”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茸茸羊,灯泡在他脚边稳稳地亮着,“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茸茸羊的招式够用了。电击、电磁波、光墙。硬塞一个龙系招式进去,不如先把电系用扎实。”
茸茸羊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它的鼻子往小杰的鞋面上蹭了一下,又收回去。刚才门里的火焰暗下去的那一瞬,它的灯泡也暗了一格,又亮回来,小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琴音说:“你问过它了?”
小杰蹲下来,手指在茸茸羊的灯泡旁边敲了两下。“学不学?”
茸茸羊的灯泡闪了两下。
小杰站起来。“两下是不要。教学狂把册子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它就是这么回我的。”
琴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沿着街道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烟墨市的灰色石墙在午后的光里颜色浅了一些,屋檐下的龙形布幡已经收了,只剩下系布幡的绳子还在,在风里晃着。
龙王祭结束了,街道上的人和宝可梦比前几天少了很多。一个小孩从街角跑过去,怀里抱着一只小果然,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被后面的大人叫走了。
火暴兽跟在琴音脚边。它的火焰烧着,紫红色的,磷火光点在边缘游动。琴音看了一会儿。火焰的形状和从招式小屋出来的时候一样,不大,稳定,但她知道少了一个。
烟幕不在了。火球鼠时代学会的那个招式,用它遮蔽过视线、制造过窗口的那个招式,从它的招式栏里消失了。
“少了一个。”她说。
小杰走在她旁边,没有接话。茸茸羊的灯泡在他脚边亮着,蓝色的光球在石板路上晃。
琴音走了一段,忽然说:“烟幕是火球鼠的时候学的。那时候它还不会喷火,先学会的是怎么把火藏在烟里。”
小杰没有接话,但他放慢了半步,跟琴音走成了并排。
“现在它用不上了。”琴音说,“但它还记得怎么把火收住。刚才在那个屋子里,火焰往内缩的时候,它没有慌。”
小杰说:“它知道自己在丢什么。”
琴音看了他一眼。“它还有别的。暗影球两成的威力,也是威力。”
小杰说:“嗯。”
琴音说到这儿,火暴兽的火焰跟着抬了抬,尖端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琴音低头看它。火焰的中段那团暗色还聚着,像一颗还没成形的球,稳稳地贴着它的胸口烧。
“下一站去哪?”琴音说。
小杰从口袋里掏出地图,一边走一边展开。地图的折痕很深,边角起了毛,城都那一片被手指磨得发白,关都那一片还有几条折痕没有磨开。
“往东。26号道路,关都方向。教学狂说茸茸羊那个龙系招式,可以到关都再想办法。那边的教学和城都的不一样。”
“你选。”
小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我选。”
“因为茸茸羊的招式还没定。往哪边走,得看你想让它学什么。”
小杰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那就往东。”
琴音说:“嗯。”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街道对面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纸。龙王祭的赛程表还钉在上面,纸角卷着,墨迹被几天的风吹得淡了。赛程表旁边,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是新的,边角还没有卷,白得比周围那些旧纸扎眼。
上面写着:寻找一只赤面龙,深色鳞片,背脊有三道旧疤。龙王祭结束后未归。最后一次出现在龙穴入口附近,当时身边有一名穿黑色工装的男子。如有线索,请联系烟墨市宝可梦中心。纸的下沿有一行小字,被风吹得翘起来,是联系电话。
琴音把那串数字读了一遍。她没有抄,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像怕漏掉哪个。风把纸角掀起来又放下,她又读了一遍。
琴音盯着那张纸。她想起昨天在水潭边,训练家说“明年见”。赤面龙泡在水里,鼻子碰了碰迷你龙的尾巴尖。
她刚让火暴兽丢了一个招式,为了学新的。那张纸上,少了一只赤面龙。
“小杰。”
小杰走过来看了一眼。“失踪了?”
“昨天还在。”
小杰看了她一会儿。“往东之前,要不要先去宝可梦中心问问?”
琴音已经把火暴兽的球扣回腰间,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了。步子比刚才快。
火暴兽跟在后面,火焰在午后的光里偏淡,磷火光点贴着边缘游。它走快了一步,跟上琴音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