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龙穴入口，老爷爷不在石头上。
石头正中央放着一碗水。陶碗，不大，碗壁厚实，釉色发暗。水是清的，能看到碗底那圈没有被釉盖住的陶土色。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绿色的，边缘卷了一点，在水面上几乎不动。琴音站在石头前看了一会儿。山风从北边过来，碗里的水面起了一道细纹，叶子跟着晃了晃，又停住。长老大概是进了深处。碗搁在这里，是给来人的意思。
火暴兽跟在她旁边，紫红色的火焰在洞穴的暗处烧着，磷火光点比在洞外的时候亮了一层。龙王蝎在身后，左钳撑着地面，钳尖在石面上点出很轻的响。小山猪跟在脚边。迷你龙的精灵球挂在背包扣环上，球壳是凉的。
她走到瀑布旁边。小椿从水潭里走出来。从水潭里，不是从瀑布的水流下面。深蓝色的训练家服湿透了，贴在背和肩膀上，布料在动作的时候从皮肤上剥离，发出很轻的黏滞声。头发是蓝色的，比衣服浅，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脖子和肩膀上，发梢滴下来的水落在水潭边缘的石头上，一滴，又一滴。她看到琴音，没有意外。脸上没有“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也没有“你来了”的表情。她走到水潭边缘，水从衣服下摆淌下来，在石面上流了一小片。她抓起搭在旁边石头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擦得很慢，毛巾从额头擦到下巴，然后停了一下，搭回石头上。
琴音说：“我等你练完。”
小椿说：“练完了。”
小椿的视线扫过琴音腰间和背包上的精灵球。火暴兽、龙王蝎、小山猪。她的目光在这三颗球上没有停，移到背包扣环上那颗红白相间的球上，停住了。“你的迷你龙，是从城都瀑布来的？”
“是。”
“那只大的呢？”
“走了。”
小椿看着那颗球。毛巾还在她手里，手指在毛巾的边缘捏了捏，指节弯下去又松开。“嗯。小的跟着你，是它自己选的。”她没有问“你怎么收服它的”。她把毛巾搭好，往水潭边走了半步。“你的迷你龙，在球里？”
“它不喜欢陆地。需要水的时候会出来。”
小椿看了一眼水潭。水潭从瀑布下面往洞穴深处延伸，水色是深的，靠近瀑布那一侧几乎看不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层从落水处散开的细碎白沫。她说：“这里的水，比城都瀑布的深。”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水潭深处。“老长老说过，龙穴的瀑布是暗河流出地面的地方，城都瀑布是暗河流回地下的地方。两处的水，底下连着。”她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像是自己也并不完全确信这个说法。
琴音把精灵球从扣环上取下来，按下按钮。球的上半部分弹开，白光从缝里透出来，落在水潭边缘的石头上。迷你龙从光里滑出来，身体落进浅水区，水没过它身体的下半段，背部的鳞片在水面以上，银白色的，在洞穴的暗处泛着一层很淡的光。它入水的那一刻，身体在水里停了一下。鼻尖贴着水面，抽动了两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它的身体在水里展开，尾巴在水下摆了摆，鳞片贴着水流的走向调整了角度。它没有游走。它停在水潭边缘，头抬着，看着小椿。
小椿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湿透的裤腿绷紧，水从布料里被挤出来一点。她蹲在水潭边，看着迷你龙。迷你龙的身体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鼻子往前探，碰了碰水面。水面凹下去一个很小的弧度，又弹回来，一圈细纹从它的鼻尖底下散开。“它认得这里的水。”
琴音说：“龙穴的水？”
小椿看着那圈细纹散到水潭边缘的石头上，碎掉。“老长老是这么说的。”她站起来，水从衣服和头发上继续往下滴，在脚边的石面上积了一小片。她的手伸进湿透的训练服口袋，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小团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被水浸得发软，她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小团捏得粗粗拉拉的饭团，米粒还看得清形状。她蹲回去，把饭团放在水潭边缘的石头上，往迷你龙的方向推了推。“给它。它从城都瀑布到这里，路上没怎么吃东西。”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说完就站起来，没有再看那团饭团。
琴音说：“明天来道馆？”
小椿的视线从水潭移到琴音脸上。蓝色的湿头发贴在脸侧，水珠从发梢滑到下巴，滴下去。“明天来道馆。你的迷你龙，可以在水潭里等。”她没有说“你赢了”，没有说“你准备好了吗”。
琴音说：“明天。”
迷你龙在水潭边缘，身体半浸在水里，头朝着琴音的方向。它没有回球里。小椿往龙穴外面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转过来，蓝色的湿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一绺。“你昨天在洞口坐了一下午。”
琴音说：“嗯。”
小椿说：“你等的是我练完，不是等我出来。”
她转回头，继续走。脚步在石洞里带出很轻的回音，走远了，回音也没有了。瀑布的水声重新填满洞穴。迷你龙沿着水潭边缘游了一圈。没有游远。它的身体贴着水潭边缘的石头走，银白色的影子在水面下移动，尾巴摆动的幅度很小。游完一圈，它回到琴音脚边，头搁在水潭边缘的浅水里，看着琴音。琴音说：“明天。”迷你龙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在瀑布的水声里几乎被吞掉，但琴音听到了。
她走出龙穴。小杰在龙穴入口外面等她。茸茸羊在他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清晨的光线里很稳，不闪。他看到她出来，看了一眼她背包扣环上那颗空了的球。“明天打道馆？”
琴音说：“嗯。”
她把那颗空球收好，拿在手里。球壳上还留着一点潮气，是龙穴洞口的水雾凝上去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里面是暗的，瀑布的水声从深处传出来，很远，但持续。“它想待在水里。”
小杰说：“那就让它待着。”
两人往宝可梦中心走。身后，龙穴的水潭在洞穴的暗处泛着深蓝色的光。迷你龙停在水潭边缘，身体半浸在水里，头朝着洞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