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墨市的石头是灰色的。
缘朱市的灰被屋檐阴影盖住,湛蓝市的灰被海风浸得发潮。这里的灰是山里的石头被风吹了很多年之后的那种灰,干燥,粗糙,墙面上一道一道的凿痕还在,棱角被磨钝了,但磨不掉。
街道窄,石板铺的路面被山风扫得很干净,缝隙里没有积土,也没有草。空气冷,但不刺骨,吸进肺里是干的。
空气里有石头被晒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淡味,很轻,像手从一块晒热的岩壁上拿开之后,指尖上还留着的那点温度。
琴音沿着石板路往镇子深处走。路上的人不多,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街角拐过去,没有看她。
火暴兽跟在她旁边,紫红色的火焰在午后的光线里烧着,磷火光点在边缘缓慢游动。钳尾蝎在后面,左钳撑着石板路。小山猪跟在她脚边,步子不快。
道馆在镇子中央偏北的位置。门是深灰色的石头门板,比缘朱道馆的木门厚,门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横着的石闩。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的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卷角处有一道折痕。纸上的字是黑色的,写得很快,笔画潦草,有些地方的墨洇开了。
“龙穴修行中。归期不定。”
琴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敲门。门板是石头的,敲门也没有声音能传进去。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的墨迹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卷角的折痕深了一点。她转身往镇子北边走。
龙穴在镇子北边,入口是一个石洞。洞口大约两人宽,岩石是深灰色的,表面有风化的痕迹,细碎的裂纹从洞口边缘往外延伸。
洞前有一块石头,不高,大约到膝盖的位置,表面被坐得发亮,像是被同一件东西在上面磨了很多年。石头上坐着一个老爷爷。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料子厚,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是灰白色的,扎在脑后,额角有几缕散出来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粗,指节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钝。他看到琴音走过来,没有站起来。
“你要进龙穴?”
琴音说:“是。”她的目光从老爷爷脸上移到洞口,又移回来。
老爷爷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脚边的火暴兽,又移到她腰间的精灵球上,停了半秒,移回她脸上。
他说:“三个问题。答上来就进。”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数第一个问题之前的预备。
琴音说:“问。”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精灵球。
老爷爷的第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宝可梦在道馆战里受了重伤,你会先带它去宝可梦中心,还是先拿下徽章?”他说“受了重伤”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琴音说:“宝可梦中心。”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想。
老爷爷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停住了。他的视线在琴音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想清楚。
第二个问题:“如果你的宝可梦想去的地方,和你需要去的地方不一样,你听谁的?”他的语气没有变,但手指在膝盖上换了个位置,从平放变成了微微收拢。
琴音想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火暴兽的火焰上,停了一拍,然后说:“听它的。路可以绕。”她说“路可以绕”的时候,声音比“听它的”轻了一点,像是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爷爷的视线移到她腰间的精灵球上。那颗球挂在背包侧面的扣环上,红白相间的球面在洞口的光线里有一层薄薄的反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第三个问题。
“你带迷你龙来龙穴,是要用它,还是要陪它?”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着不动,等她回答。
琴音说:“陪它。”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背包扣环上的精灵球,又抬起头。
老爷爷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眼珠的颜色很深,像水底的石子。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然后他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膝盖弯了一下才把身体撑起来,站起来之后比琴音高一个头,肩膀宽,背有点驼。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石头让开了。
“进去吧。外层可以走。深处要冲浪,没有潮旋进不去。”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琴音背包扣环上的精灵球。“你那只迷你龙,是你自己选的。龙穴里还有别的。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说“龙穴里还有别的”的时候,朝洞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琴音站在龙穴入口。洞口往里,水声越来越近。她没有带会冲浪的宝可梦。
她站在洞口,看着里面。火暴兽蹲在洞口,紫红色的火焰烧着。一百零八团磷火在边缘游动。
它们现在只是光点,但它们会化为兽形。那些无处可去的、在瀑布下徘徊的灵魂,会跟着它的火焰往深处走。
小山猪趴在她脚边,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冰区带来的凉气,鼻子在空气里轻轻抽了抽,又安静下来。
她走进洞口。她想看看外层有什么,老爷爷让她进,至少能走到瀑布前面。
洞里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洞口窄,但走进去几步之后,洞穴向两侧豁开,变成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洞顶很高,暗色的岩石消失在头顶的阴影里,看不到顶部的边界。空气是湿的,带着水汽和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那种冷味。
那股冷味和外面的干燥空气不一样,吸进肺里是沉的,像把脸凑近一口深井,井底的水汽漫上来,凉从鼻腔一直走到喉咙。
中央有一道瀑布。从洞顶的裂缝里压出来,水柱很粗,砸进下面的水潭里,水声很大,在洞穴的岩壁上来回撞,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轰鸣。
轰鸣在石壁上弹了几次之后变得厚了,像一面很大的鼓被人从水底一下一下地敲。鼓声从洞穴深处漫出来,传到洞口的时候已经闷了,落在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震。
水潭是暗蓝色的,水面被落水砸出持续的凹陷和反弹,看不到底部的岩石。水雾从水潭表面升起来,在洞穴的暗处是灰白色的,飘到高处就被岩壁吸收,贴在石头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瀑布底下站着一个人。小椿。
深蓝色的训练家服,衣服湿透了,贴在背和肩膀上,布料下面肌肉的轮廓在动作的时候绷紧又松开。
头发是蓝色的,比衣服的蓝色浅,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脖子和肩膀上,发梢滴着水,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她站在瀑布的水流下面,水流砸在她的肩膀和背上,她的身体稳得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水从她肩膀上分下去,从两侧落回水潭,她的肩膀没有晃一下。
她的面前站着一只刺龙王。它站在水潭的浅水区,水没过它的腹部,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
刺龙王的水炮打出去。水柱从它嘴里喷出来,打在瀑布的水流中段。瀑布被劈开了一瞬,水往两边分开,中间露出一道空隙,空隙里能看到瀑布后面的岩壁,湿的,黑色的,被水冲得发亮。
然后水合上了。空隙只存在了一瞬,像一道拉链被拉开又拉上。
小椿的手臂抬起来。刺龙王的头跟着抬。
小椿的呼吸沉下去。刺龙王的攻击停了一拍。
水炮再次打出去,打在瀑布的同一个位置。瀑布又被劈开了一瞬,又合上。
琴音站在洞穴入口。她没有走近。她没有喊“小椿”。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到腰间的精灵球。她看了一会儿。小椿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准。刺龙王的每一次攻击都跟她的呼吸同步。
小椿的呼吸短,刺龙王的攻击就快。小椿的呼吸沉,水炮就重。
手臂抬,头抬。呼吸沉,攻击停。
水炮打出去,瀑布劈开,合上。再打出去,再劈开,再合上。小椿在练。
琴音转身时,瀑布下的水声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小椿的声音从水雾里传出来,很轻:“……等一下。”
那声音发出来之后,水声停了半拍。小椿站在瀑布下面,身体没有转过来,头偏了偏,朝着洞口的方向偏了偏,又正回去。
她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喊第二声。她大概只是想确认有人来过。
然后水声又响起来了。
琴音退出来了。她的脚步在石洞里发出很轻的回音。火暴兽跟在她脚边,火焰的光在岩壁上晃了晃。
小山猪跟在后面,步子很小,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
她走出洞口的时候,老爷爷正坐在石头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你不挑战?”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洞口,又移回来。
“她在练。等她练完。”
老爷爷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他说:“她一直在练。你等不完。”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龙穴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了解小椿,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小椿自尊心极强,不会轻易让人看到她没练完的样子。
老爷爷是她的爷爷,从小看她长大。瀑布底下的那个小椿,和他记忆里那个输了就发脾气的小姑娘,是同一个人。
琴音看了他一眼。老爷爷的眼睛还是那样,眼皮耷拉着,眼珠的颜色很深。
他没有催她走。他只是说“你等不完”。陈述一个事实。
琴音说:“那我就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她走到洞口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凉的,被山风吹得发干,表面有一层细灰,坐下去的时候裤子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火暴兽蹲在她脚边,火焰在洞口的光线里烧着,磷火光点在边缘缓慢地聚拢又散开。小山猪趴在她脚边,鼻子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老爷爷看了她一会儿。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火暴兽的火焰上,又移回她脸上。然后他坐回自己的石头上。
他的姿势和之前一样,手放在膝盖上,背有点驼,看着龙穴洞口的方向。
山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大,但持续,洞口的水雾被吹散了一部分,新的水雾从洞穴深处被带出来。
水雾在洞口外面散开,落在琴音坐的石头上,石头的表面慢慢变得有点潮。水雾落在她的袖口上,袖口的布料吸了水汽,颜色变深了一小圈。
琴音坐在石头上。瀑布的水声从洞穴里传出来,很远,但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一直响。
水声从洞口漫出来,绕过老爷爷坐的石头,绕过她坐的石头,往镇子的方向散开。镇子上的人听不到,但她坐在这里,听得到。
她没有看老爷爷。她看着龙穴深处的方向。洞口是暗的,看不到里面的瀑布和那个人。但她知道她在里面。
小椿在练。刺龙王的水炮打在瀑布上。瀑布劈开,合上。她坐在石头上,等。
瀑布底下,小椿的手臂抬起来。刺龙王的头跟着抬。水炮打出去。
瀑布劈开。合上。
洞口外面,琴音坐在石头上。风从北边吹过来。水雾落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动。
傍晚,琴音回到宝可梦中心。小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茸茸羊趴在他脚边,灯泡亮着,蓝色的光球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很稳。
他看到琴音进来,没有问道馆开了吗。琴音在他对面坐下来。
火暴兽趴在她脚边,火焰在室内灯光下偏紫,不大,稳定。钳尾蝎蹲在椅子旁边,左钳搁在地板上。小山猪趴在她脚边。
她把迷你龙的精灵球从背包扣环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球是凉的,球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潮气,是龙穴洞口的水雾凝上去的。
红白相间的球面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小杰说:“见到小椿了?”琴音说:“她在练。”她的视线从球上抬起来,看了小杰一眼。
小杰说:“你等了?”琴音说:“等。”她的手指在球壳上轻轻碰了一下,球面很凉,带着潮气。小杰说:“嗯。”
他没有问等到什么时候。茸茸羊的灯泡在他脚边亮着,蓝色的光球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一颗没有动过的星。
琴音看着桌上的精灵球。球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暗色的影子。她说:“明天再去。”她的手指从球壳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