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浅葱港。琴音把冲浪板拖上码头，板底在石板上蹭了蹭，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码头的木栈道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暗，板底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火暴兽从板上跳下来，它的体型比火岩鼠大，跳下板的时候水花溅在石板上，打湿了一小片。水在石板上散开，流进石板的缝隙里，不见了。
火焰在夜里的港口烧着。在洞穴里，火焰是收着的。在港口，火焰散得更开，像一团被风吹开的绸子，边缘在风里抖。
火焰烧着的声音很轻，比在洞穴里轻，散在风里，一下一下的。紫红色的光落在石板上，光落在系船柱的铁锈上，边缘有细小的鬼火光点在游动。
一百零八团鬼火，还没有成型。
龙王蝎从板边跳下，左钳垂在身侧，四条腿在石板上踩得很稳。小杰降落在旁边，喷火龙收翅，落在栈道的尽头。咩利羊从鞍座里探出脑袋，灯泡亮着。
琴音带着火暴兽去了宝可梦中心，不是治疗室，是乔伊小姐的检查台。火暴兽没有受伤。它身上多了一个东西。琴音想让乔伊看看那个东西。
乔伊小姐在值夜班。她的吉利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探头。她看到琴音带着一只洗翠火暴兽进来。洗翠的样子她见过，但这一只的火焰颜色比她见过的更深。
她说：“检查一下。”
乔伊小姐用仪器测了火暴兽的火焰温度。仪器是手持的，前端有一个探头，后端有一个小屏幕。她把探头对准火暴兽的火焰，偏紫的那部分。
屏幕上的数值跳了跳，像有什么东西在数字下面推。她换了一个位置，对准火焰边缘的鬼火光点。数值又跳了。
她收起仪器，用手背碰了碰火暴兽的颈部——火焰旁边的毛。她的手背贴着毛停了一瞬，像在试水温。
吉利蛋站在旁边，手里的手持探头收在胸前。它看着火暴兽的火焰，眼睛眨了眨，没有动。
琴音站在检查台旁边。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金属味，涩的，从火暴兽的火焰里散出来。
她说：“状态正常。”她顿了顿。“但你的火暴兽，火焰的温度分布和普通火暴兽不一样。偏紫的那部分火焰，温度更高。”
琴音说：“偏高多少？”
乔伊小姐说：“测不准。仪器读到偏紫部分的时候会跳。”她看了火暴兽一眼。“它在发光的时候温度更高，不发光的时候和其他火暴兽一样。”
琴音说：“它一直在发光。”
乔伊小姐说：“所以它一直在高温状态。”她收起仪器，看了火暴兽一眼。“它需要休息。但它不累。”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琴音听到了。她低头看火暴兽。它在高温状态。它一直在发光，一直在高温。它在漩涡列岛之后没有睡过。她的手指在火暴兽的背脊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火暴兽带出治疗室。龙王蝎在走廊里等着，左钳垂在身侧，四条腿站得很稳。火暴兽蹲在琴音脚边。它的四条腿收着，前爪搭在地上。它的动作很慢，站起来和蹲下去都很稳，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火焰在宝可梦中心的灯光下偏紫，不大，稳定。琴音蹲下来看它，它的火焰在烧，紫红色的光点在边缘跳动。它的眼睛是深色的，比火岩鼠时代更深。它在漩涡列岛之后没有睡过。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琴音把手放在它背上。它的体温很高，比平时高，是火焰的热量从毛下面透出来的高。她的手指在毛上动了动，像是确认毛下面的温度。她的手停着，没有收回来。
她从宝可梦中心出来，走到港口，坐在长椅上。长椅是木头的，椅面被海风吹得发白，椅背的木板有一道裂纹，琴音坐下去的时候，长椅响了一声。火暴兽趴在长椅上，它的身体比火岩鼠大，几乎占满了琴音旁边的位置。它的火焰在夜里的港口烧着，紫红色的光在长椅的木板上晃。火焰在风里偏了偏，光斑跟着在琴音的手臂上移了一小段。鬼火光点在夜里的港口比在洞穴里更散。它们还没有聚成兽形，但在风里散得更开，像是被港口的光拉长了。龙王蝎蹲在椅子后面，左钳垂在身侧，头朝着海面的方向。它的尾尖在石板地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夜里的海风从南边来，从漩涡列岛的方向。风里有银白色的气味，很淡，但存在。琴音闻到了。是另一种东西，像是金属被加热之后的冷味，很淡。
阿蜜从灯塔的方向走过来。她看到长椅上的琴音，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穿工装，穿着一件旧的深灰色外套，袖口磨白了。
她走到长椅旁边，在另一端坐下来。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她的手里拿着一杯水，杯子是玻璃的，水是半满的。她的视线先落在火暴兽身上。火暴兽的火焰在夜里的港口烧着，紫红色的光点在边缘跳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海里的东西。”
琴音说：“嗯。”
阿蜜说：“不是咸的。”
琴音说：“是什么？”
阿蜜说：“是旧的。”她的视线从火暴兽的火焰移到琴音的脸上，又移回火焰上，看着那些鬼火光点。
“光儿沾到的东西是塔里的，是新的。你的火暴兽沾到的东西是海里的，是旧的。旧的比新的重。”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海面。海面是暗色的，夜里的41号水路，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部分泛着银色的光。漩涡列岛的轮廓在海平线上是黑色的。
阿蜜说：“光儿小时候也沾过东西，不是海里的，是塔里的。它尾巴上有一道暗纹，和普通电龙不一样。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琴音说：“现在还在吗？”
阿蜜说：“在。但光儿没有变。暗纹在尾巴上，尾巴还是亮的。你的火暴兽不一样。暗纹在火焰里，火焰的颜色变了。”她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你的火暴兽变了。它把那个东西收进去了。”
阿蜜往灯塔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说：“明天道馆开门。”她的步子没有停。
阿蜜走远了。琴音坐在长椅上。火暴兽趴在她旁边，它的火焰在夜里的港口烧着紫红色的光。龙王蝎蹲在椅子后面，左钳垂在身侧。海风从南边来。琴音低头看火暴兽。它的火焰在烧，紫红色的光点在边缘跳动。那些光点是鬼火一样的。它们在火焰内部游动，在火焰的边缘聚拢，然后散开，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影子。
琴音低头看火暴兽。它的火焰在烧，紫红色的光点在边缘跳动。她把手放在它的背脊上。“它说你是旧的。”
火暴兽叫了一声，声音比火岩鼠的时候低，比火岩鼠的时候稳。尾音拖得很短。它的头朝琴音的方向偏了一下，又转回去。
它叫的时候，火焰亮了一下。在青岩岛碰管壁的时候，火焰也亮过。但那次是确认，这次是回应。
琴音低头看火暴兽。它的火焰在烧，紫红色的光点在边缘跳动。那些光点是从洛奇亚的东西里来的，但火焰是火暴兽自己的。火暴兽把旧东西收进去，烧成了自己的火。
琴音看着它的眼睛。“你不是旧的。你是新的。”她的手指在火暴兽的背脊上收了收，又松开。
她想起在漩涡列岛的海面上，她对火暴兽说过“那就留着”。现在她说“你不是旧的”。一样的意思，不一样的说法。她想起光儿的尾巴。光儿的尾巴是亮的，暗纹在亮光下面，不显眼。火暴兽的火焰是紫红色的，暗纹在火焰里，把整个火焰的颜色都带偏了。
火暴兽的火焰亮了一瞬，亮度增加了一瞬，鬼火光点在边缘聚拢了一瞬，然后散开。
琴音说：“走吧。”她从长椅上站起来。
火暴兽跟着，它的体型比火岩鼠大，但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龙王蝎在后面，左钳垂在身侧。她往宝可梦中心走。身后，海风还在吹。从南边来，从漩涡列岛的方向。风里有同样的气味，从南边来，从漩涡列岛的方向。
琴音走回宝可梦中心。龙王蝎跟在后面，左钳垂在身侧。火暴兽跟在她旁边，火焰在夜里的街道上烧着紫红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她推开宝可梦中心的门。大厅里的灯只开了一半，靠墙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小杰坐在大厅里。咩利羊在他脚边，灯泡亮着，橙色的光在夜灯里很稳。他看到琴音进来，用脚把旁边的椅子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琴音在他对面坐下来。火暴兽趴在她脚边，火焰在宝可梦中心的灯光下偏紫，不大，稳定。龙王蝎蹲在椅子后面，左钳垂在身侧。
琴音说：“它说我带了旧东西回来。”
小杰说：“嗯。”
琴音说：“它不是旧的。”
小杰说：“嗯。”他看着火暴兽的火焰。紫红色的光点在边缘跳动，比在漩涡列岛的时候收了一些。
咩利羊在他脚边，灯泡亮着，橙色的光映在他的手背上。他说：“它把那个东西收进去了。”火暴兽的火焰在宝可梦中心的灯光下烧着，紫红色的光点安静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