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41号水路。
海面是暗色的，夜里的暗蓝，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部分泛着银色的光。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夜里的海藻味，比白天更淡。
琴音站在冲浪板上，看着前方的海面。板面在夜里的海面上划过，水痕在板尾拖了一条线。冲浪板是从浅葱港租的，板底有推进装置。
火暴兽蹲在她身后。它的体型在冲浪板上几乎占满了尾部，冲浪板的尾部沉进水里，板尾的水花从两侧分开。
火暴兽的火焰在夜里的海面上烧着，紫红色的光在暗色的水面上铺开。在洞穴里，火焰是收着的。在海面上，火焰被风推着，边缘往一侧偏，偏过去，又立起来，再偏过去。
水痕被火焰照亮，紫红色的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鬼火光点在夜里的海面上比在洞穴里更亮。夜是它们的时间。光点的形状在变，有时像兽爪，有时像兽尾，但比在洞穴里更散，像一群还没有找到位置的兽形碎片。一百零八团鬼火。它们现在只是光点，但它们会化为兽形。龙王蝎在琴音脚边，左钳扣着板边，右钳放在身前。钳子在板边上扣得很稳。
火暴兽的视线在夜里的海面上停了一瞬。它看着什么也没有的空气，眼睛跟着什么东西移动了一下，从左到右，很慢。夜里的空中，有东西在流动，它看得到，琴音看不到。
小杰在低空飞行。喷火龙的翅膀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影子，影子落在海面上，随着喷火龙的飞行在水面上移动。
咩利羊在鞍座里睡着了，灯泡灭着，尾巴搭在鞍座的边缘，身体缩在帆布鞍座里。喷火龙能飞到很高的地方。但此刻它只升到海面上方不高，翅膀缓慢扇动，维持着低速盘旋的姿态。它需要贴着海面，看清下面的水流和礁石。
琴音在冲浪板上抬头看了一眼喷火龙的影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漩涡列岛的方向。她的身体在冲浪板上转了一半，面朝漩涡列岛的方向。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推到脸的一侧。三个岛的轮廓在夜色里是黑色的，礁石从海面凸出来，在夜里的海面上是三个黑色的剪影，边缘模糊，但能看出形状。最大的岛是青岩岛，礁石的轮廓最高。第二个岛在中间，黄岩岛最小，在远处。青岩岛的洞穴里，冷白色的光还在亮，从洞口透出来，在夜里的海面上投下一道很淡的光。光在夜里的海面上没有声音，但琴音知道它在响——装置运转的嗡声隔着水面传过来，比白天更闷，压在胸口上，像一只手按着。光的方向是从洞穴深处往洞口，装置还在运转。银白色的液体从漏管渗出来，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层发光的薄膜。薄膜在夜里的海面上很淡，但能看到，一片冷白色的光，在水面上缓慢扩散。
琴音看着那个光。那个光会亮多久，她不知道。装置里的液体还在旋转，管道还在震动。
漏出来的液体还在往海里渗。她走了，但装置没有停。
她想起在青岩岛的时候。她站在装置前面，伸手去按控制面板。装置底座的焊缝有一条小臂那么宽，铁水浇进去的，冷却之后和地面连成了一体。
她用手推了推控制面板，面板纹丝不动。她的手掌在面板上按了一会儿，指节抵着金属面，又松开。面板上有好几个按钮，有的亮着，有的暗着。
她按了最上面那个，没反应。她按了第二个，指示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不知道哪个是停止键。
她站在装置前面，看了很久。空气里有金属的涩味，涩得发苦。然后她转身，走了。
琴音低头看火暴兽。它的火焰在夜里烧着，紫红色的，比白天更亮。火焰的颜色在暗色的海水背景上很显眼。
火焰的边缘有细小的光点在跳动，鬼火一样的东西，在紫红色的火焰里游动。这些光点是紫红色的，在火焰内部游动，在火焰的边缘聚拢，然后散开。
光点的形状在变，有时像兽爪，有时像兽尾，但还没有完全成型。光点的形状还在变，但在往那个方向走。
琴音看着那些光点。她把手放在火暴兽的背脊上。它的毛是热的，热量从毛下面透上来。她的手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带了东西回来。”
火暴兽叫了一声，声音比火岩鼠的时候低，比火岩鼠的时候稳。尾音拖得很短。
琴音的手在它的背脊上停着。她说：“它会留在你身上。”
火暴兽的耳朵朝着她的方向转了转。它的火焰亮了一瞬，亮度增加了一瞬。紫红色的光从火焰里透出来，鬼火光点在边缘聚拢了一瞬，然后散开。
琴音说：“那就留着。”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的手从火暴兽的背脊上收回来，指腹在它的毛上最后按了一下。那一按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留在了它的毛里。
小杰从低空降下来。喷火龙的翅膀扇动的频率慢下来，从飞行变成悬停。它悬停在琴音的冲浪板旁边，翅膀缓慢扇动，气流在夜里的海面上压出一圈波纹。
月光照在喷火龙的翅膀上，翅膀的影子在水面上移动。咩利羊在鞍座里翻了个身，灯泡闪了一瞬，又暗了。
小杰低头看琴音。琴音站在冲浪板上，火暴兽蹲在她身后。他的视线从琴音移到火暴兽，又移回琴音。他说：“装置还在。”
琴音说：“嗯。”
小杰说：“他们会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琴音说：“嗯。”
她看着火暴兽。小杰看着火暴兽，它的火焰在夜里烧着，紫红色的光在月光下很明显。
他说：“它变了。”
琴音说：“嗯。”
她说“嗯”的时候，不是在敷衍小杰。她在接受。接受装置停不了，接受火暴兽身上带着洛奇亚的东西，接受她只能带着这些回浅葱市。
咩利羊在鞍座里醒了。它看着火暴兽的火焰，灯泡亮了一瞬，又暗了。它把脑袋缩回鞍座里，尾巴搭在边缘，没有动。
小杰看着火暴兽的火焰。紫红色的光在夜里的海面上铺开，鬼火光点在边缘游动。他的手指在喷火龙的脖子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记数。他说：“暗影球。”他记住了火暴兽的新招式。下次遇到火箭队的时候，火暴兽能用上的招式。
琴音低头看火暴兽。它现在会暗影球了。
浅葱市的灯塔出现在前方。灯塔的光在夜里亮着，橙黄色的，稳定的。光从塔顶的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夜里的海面上，形成了一道浅黄色的光带，从塔顶延伸到海平线，像一条从塔上垂下来的线。
琴音看着那个光。它和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她想起离开浅葱市的时候，光儿的尾巴几乎不亮了，灯塔的光在闪，亮的时间短，暗的时间长。她想起阿蜜站在灯塔顶层的窗户旁边，窗户里光儿的尾巴闪了闪，橙色的光落在阿蜜肩上，又暗下去。
现在光儿好了。灯塔的光是稳定的。
琴音看着那个光。她说：“到了。”
火暴兽的火焰在夜里烧着，紫红色的，边缘有鬼火光点在游动。龙王蝎的左钳扣着板边。小杰在低空，喷火龙的影子在前方，在月光下往灯塔的方向移动。咩利羊在鞍座里翻了个身，灯泡亮了一瞬，又暗了。
琴音靠近浅葱港。码头在夜里的光线里是暗色的，木栈道被海水浸湿，系船柱的铁锈融进了夜色里。
琴音的冲浪板靠岸，板底碰到浅水区的碎石，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跳下冲浪板，水没过脚踝，夜里的水比白天凉，凉从脚踝爬上来，贴着小腿的皮肤停了一会儿才走。
火暴兽跟着跳下冲浪板，它的体型比火岩鼠大，跳下板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它的脚。它的脚在浅水里踩了踩，水从趾间漫过去。水是凉的，它的脚缩了一下，又踩回去。它的火焰在夜里烧着，紫红色的光在码头的暗处很亮。龙王蝎从冲浪板上跳下来，左钳垂在身侧，四条腿在木板上踩得很稳。它的尾尖在木板上点了一下，没有留下痕迹。
小杰降落在码头上，喷火龙收翅，落在栈道的尽头。咩利羊在鞍座里醒了，灯泡亮着，橙色的光在夜里的码头上很稳。它的体毛比在空中的时候平了一些，静电散了一部分。琴音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她的视线越过码头，越过浅水区，落在青岩岛的方向。身后，海面是暗色的。青岩岛的洞穴里，冷白色的光还在亮。银白色的液体还在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火暴兽跟在她旁边，火焰在夜里烧着，紫红色的光点在边缘跳动。光点比在冲浪板上的时候收了一些，像是回到了岸上之后，鬼火也跟着安静了。它的步子比火岩鼠的时候大，但走在琴音旁边的位置没有变。龙王蝎在后面，左钳垂在身侧。琴音说：“走了。”
火暴兽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里的海风里很低，尾音拖得很短。
琴音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身后，海面是暗色的。
青岩岛的洞穴里，冷白色的光还在亮。银白色的液体还在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