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手里的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大圈,把鸿图割肉让出的五块地皮与梧桐巷老宅圈在一起。
黑板边缘被红黑两色的墨水涂满,标着各家铺位的编号与排污管网的走线。
“我不讲情怀,只谈进项。”林澈抿了口苦涩发涩的黑咖啡,眉头都没皱一下,“司徒鸿那老头折腾出的违章底子,澈宇已经清场完毕。这五处地皮连同老巷主轴,规划成一条集非遗手作、私房餐饮、茶咖文创于一体的纯步行街区。工期只有十天,十天后的周六,全线试营业。”
会议室设在老宅进门的前厅,长条木桌两边坐满了江城本地老字号的当家人。窗外的脚手架还没拆完,铁管撞击的声音顺着天井传进来。
做牛肉铺的赵掌柜低头搓着粗糙的手掌,把面前倒满热水的粗瓷碗往前挪了半寸。他看了看身旁几个同行,喉咙发紧:“林董,十天?这街面刚拆完违章,满地都是破砖烂瓦,十天连地砖都铺不平整,怎么开门迎客?”
老街主路长达三百多米,地下埋设的水泥排污管昨天才刚接通,雨季渗出的黄泥还积在沟槽两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商户跟着擦脑门上的汗,手里捏着的改建合同被揉出了折痕。
“铺不平就铺青石板碎拼,走仿古斑驳风。南亚运过来的两百名特级木匠和泥瓦师傅一个小时前已经在江城东站下车。”周子昂在一旁抱着胳膊,笑呵呵地接话,“澈宇的字典里没有‘来不及’,只有‘加钱’。”
周子昂翻开手里厚厚的工程进度册,直接拍在赵掌柜面前的桌沿上。册子里面列着二十四小时轮班施工表,从白天的路面夯实到夜间的外立面清漆涂刷,每项进度都卡到了小时。
几位掌柜看着册子上的排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在出勤确认书上签下名字。
长桌末席,沈诗涵端正坐着,上身穿着一套剪裁整齐的深黑西装,衬衫扣子扣到了领口最顶端,遮住锁骨。
她眼眶底下带着熬夜留下的青色,手指搭在面前那叠装订整齐的白皮策划书上。那是她连夜根据老街尺寸修改出的方案,封面印着老药坊的印章。
沈诗涵把图纸推到桌子中线,喉咙带着干哑:“林董,沈氏老药坊的施工进场申报已经做好了。我们保留了传统药斗和古法铜碾,打算主推四道温补养胃的药膳汤剂,保证三天内完成软装。”
她摊开的图纸上,用细炭笔标注着黄芪、当归、茯苓配伍的熬煮火候,以及紫铜药壶在橱窗内的陈列位。
“三天?”
苏清鸢靠在会议椅的真皮靠背上,手里转动着一支黑色万宝龙钢笔。
她身着深红西装套裙,内搭黑色丝绸背心,修长的腿换了个交叠的方向。桌角放着她的随身提包与两台屏幕亮着的平板电脑,上面展示着法式西点与新中式冷萃茶的客单价曲线。
苏清鸢停下手里的钢笔,目光落在沈诗涵推出来的设计稿上,语速不紧不慢:
“沈总这效率,在江城本地的小作坊里算快的了。不过苏氏旗下的三家高端茶道馆和法式甜点铺,工期只压了四十八小时。做商业街区不是关起门来自嗨,不仅要快,还要能刺激客群的荷尔蒙。你那几罐黑乎乎的药汤,打算卖给那些开着跑车过来打卡的年轻阔少吗?”
沈诗涵手指压在图纸边沿,指关节抵住桌面。
“药膳讲究的是调理与滋补,现在年轻人熬夜亚健康,市场调研报告显示——”
“停,打住。”
林澈抬手叩了叩木质桌面,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合上记号笔的笔帽,随手扔进笔筒,根本没有去翻沈诗涵递过来的装订本:“调研报告要是管用,顾子琛在南亚就不会欠一屁股烂债了。”
沈诗涵嘴唇抿紧,坐直的身子微微僵住。
“既然要玩,就玩点带赌注的。”林澈靠回竹椅,目光掠过在场的所有商户,“梧桐巷不搞大锅饭。试营业当日起,澈宇会联合线上平台推出实时美食品鉴与客流榜。每周日晚上十二点结算一次。”
周子昂动作麻利地按亮投影仪遥控器,白墙上立刻打出试营业评分机制的图表。
“规矩很简单。”林澈竖起两根手指,“连续两周排在榜单前三的商户,澈宇免收当月百分之十五的营业额抽成,街区最好的黄金广告位无偿赠送。至于排在末尾三名的……”
林澈视线在长桌两侧巡视一圈,神情平静:“租金当场翻倍。连续一个月吊车尾的,不管签了几年合同,卷铺盖滚蛋,澈宇无偿收回铺面。包括某家打着百年招牌的药坊在内,一视同仁。”
赵掌柜和几个小吃铺的掌柜擦了擦额头,后背靠紧椅背。老城区做生意讲究人情往来,谁也没见过这种用数据直接定去留的手段。
沈诗涵手指收拢,指腹压着合同边缘。沈氏药业目前的流动资金大部分压在老街这个门面里,后退一步就是深渊。
“老药坊接下这个规矩。”沈诗涵抬起头,双眼直视林澈,声音冷硬得像是在立军令状,“首周榜单,沈氏老药坊必定进前三。如果进不去,沈氏自愿承担双倍违约金。”
苏清鸢低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沈诗涵脸上划过:“沈总有魄力。不过到时候要是输了,可别怪林董不懂怜香惜玉。”
沈诗涵没有转头,视线始终定在长桌首位的林澈身上。
林澈拿起桌上的碳素笔,在参会签到表的沈氏药坊一栏划下一条横杠:“行,有骨气。散会,子昂带他们去办临时施工证。”
商户们收起桌面的纸笔,跟着周子昂朝外走。脚步声穿过门廊,散在院落外的施工敲打声里。沈诗涵收好桌上的图纸,将拉链拉好,快步穿过天井走出老宅门槛。
屋里只剩下林澈与苏清鸢。
周子昂送完人,脚步匆忙地穿过穿堂,手里捏着一张红纸折页,快步走回到林澈跟前。
“澈哥,外头来了个不长眼的。”
“谁?”
“江城老城区餐饮协会的会长,外号‘钱胖子’的钱百味。”周子昂啐了一口唾沫,“这死胖子仗着自己在江城垄断了八成的大宗粮油蔬菜和生鲜冻品渠道,派人送了拜帖过来。说梧桐巷既然要开饮食街,就得守老城区的规矩。整条街所有入驻餐饮店的食材采购,必须全包给他旗下的‘百味供应链’,抽成按两成算,否则……”
林澈接过来翻看,拜帖用金粉描边,字迹歪扭,纸页带着一股库房受潮的霉味。
“否则怎么样?”
周子昂冷哼道:“否则,他说咱们这街区连一根烂葱都别想运进来。”
话音刚落,巷子外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柴油车排气的黑烟顺着门缝钻入院内。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沉重的门板撞在青砖墙上,落下一片灰土。
林澈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皮看过去。
三辆车斗装满烂菜叶与发黑药渣的轻型皮卡直接横在街口,挡住了运送水泥的卡车。
满脸横肉的钱百味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手里转动着串沉香木珠,带着十几个系着油腻围裙、手里抓着铁钩和切骨刀的壮汉闯入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