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涵捏着手机,指节绷得生硬。
初春的风穿过出站口通道,吹动她的大衣下摆,胃里翻江倒海,泛起酸水。
她在南亚三号冷库蹲了整整四个小时。咸腥味混着零度以下的冰水,带刺的黑金鲍滑腻发臭。她拿着硬毛刷挨个刷洗,指甲渗着血丝,最终换来两张皱巴巴的百元纸钞,还有口袋里那块铝合金保洁工牌。
沈氏账面上还有几千万,她咽不下那口气,偏要去刷那十筐鲍鱼。她原以为这是个台阶,只要她肯低头,林澈总会从露台下来,哪怕当面冷嘲热讽几句,至少还能坐回谈判桌前聊聊药坊的归属。
谁知林澈连照面都没打,径直包机回了江城,顺手砸下三千万让鸿图割地离场。
“张妈,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沈诗涵嗓音沙哑,收起手机拦下出租车:“师傅,去槐树街,麻烦快点。”
……
半小时后,车子在槐树街外围路口停下。
前方被看热闹的人群堵死,路面淌着大药房被铲翻后流出的药汁,踩扁的纸盒混着泥水。沈诗涵推门下车,踩着碎石往前走。
没走几步,垃圾桶旁传来扭打叫骂。
“沈建业,给我松手!这是我的表盒,里面的零钱是我卖废铁得来的!”
“放屁!大澳那三千万你怎么算?你在铺子里藏的钱肯定被你卷走了,这铁盒里的硬币全是我的!”
沈诗涵停下脚步。
往日在南亚端着香槟的顾子琛,镜片碎了半边,西装肘部撕开大口子,正抱着生锈的饼干盒不放。沈建业头发上粘着烂菜叶,裤脚扯到膝盖,扑上去撕扯顾子琛的头发,唾沫飞溅。
两个人为了盒子里散落的几十块零钱,滚在药渣和泥浆里扭打。
沈诗涵胃里的翻腾停了,周身发凉。
这就是她当年看重的海归精英,这就是沈家叔伯嘴里能挑大梁的二叔。
当初林澈在沈家厨房做饭,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抽雪茄,笑话林澈是伺候人的下等人。如今剥下外衣,底子全露在泥水里。
“滴——”
街边停着的沈氏商务车按了声喇叭,沈诗涵走过去上了车。
喇叭声惊动了扭打的两人。
沈建业抹掉脸上的烂泥,看清车牌后爬了过来,双手拍打副驾驶车窗,嗓子扯着喊:“诗涵!你总算回来了!你看林澈那畜生把二叔逼成什么样了!带着叉车把药铺砸个精光,鸿图的地全被他夺了,沈家不能不管我!”
顾子琛扔下硬币,跌跌撞撞奔过来拽住门把手,眼眶发红:“诗涵,海灵岛的事真有内情,我是为了沈氏的海外销路才被赵家套进去。现在海灵岛被炒起来,全靠我先前铺路,是林澈截了胡。药坊那边随便给我个副总做,年薪三百万就行,我能让沈氏翻盘!”
沈诗涵降下半扇车窗,发馊的酸气扑鼻而来。
她坐在驾驶位,手在大衣兜里收拢。
“收留你?”沈诗涵看着沈建业,“你在大澳输掉九千万,伪造证明拿股权去抵押,还叫人去南亚砸我的摊子,那会儿你想过沈家吗?”
沈建业目光躲闪:“那是浩宇背着我搞的!我是你亲二叔!梧桐巷老宅地方大,腾间厢房给我住又怎么了?那是沈家的祖产,本该有男丁一份!”
“老宅已经转到林澈名下,沈家谁都不欠。”沈诗涵把视线转向顾子琛,“顾子琛,你在南亚欠债,用空壳公司套沈氏的钱,拿荒岛平账。昨天在海灵岛,澈宇的通关名单上挂着你的限高通缉。你还想进药坊?碰药材的资格你都没有。”
顾子琛脸色发灰,刚要争辩,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大清早的,槐树街什么时候成救济站了?”
林澈两手揣在卫衣兜里,踩着宽松的塑料拖鞋,从茶楼台阶上踱下来。周子昂跟在旁边,咬着刚出锅的糖油粑粑。
林澈扫了一眼贴在车边的两个人。
“林澈!你个小人得志的东西!”沈建业瞪着眼往前冲,“你使阴招吞了鸿图的地,查封我的铺子,你逼死长辈,没好下场!”
“二叔,别乱扣帽子。”林澈咬了周子昂递来的粑粑,咽下去才开口,“地皮是司徒鸿自己拿着公章求我收的,合同上盖着戳。你们那些违章搭建,鸿图收了钱负责清场,我顺道帮街道清理市容,你还得谢我。”
顾子琛扯了扯歪掉的领带:“商场没你想的简单,把事情做绝是要遭报应的。我和沈家扎根这么久,没有老街坊支持,你那旧改项目寸步难行。给我们留条路,我们还能帮你平息居民情绪。”
“你还会做群众工作?”林澈偏头看周子昂,“老街南门那边的值班亭,是不是缺人?”
周子昂咽下嘴里的东西:“缺啊,旱厕旁边那个破岗亭,正缺挑粪倒桶、通下水道的杂工,街坊嫌脏都不接。”
林澈转向沈建业和顾子琛:“听见没?念在老交情份上,给你们留了位置。一天五十块,不管社保,中午去老药坊领两碗药渣稀饭。你们俩商量好谁看门谁挑桶,免面试,明天直接拿工具。”
“林澈!你欺人太甚!”顾子琛气得手抖,镜框滑到脸颊。
沈建业喉咙里卡了痰,剧烈咳嗽。
围观的邻居跟着起哄笑骂。
沈诗涵关上车窗,隔开外头的吵闹与哭嚎。她踩下油门,商务车冲破路面污水疾驰而去,溅了沈建业和顾子琛一身泥浆。
车身擦过林澈身侧,沈诗涵隔着贴膜玻璃,看着青石板上站着的年轻人,抿紧了嘴唇。
林澈没回头看车尾灯,把手里的竹签丢给周子昂,迈步往台阶上走。
“澈哥,那两块滚刀肉不管了?”
“随他们去折腾。”林澈跨进门槛,“联系施工队,把材料堆到老宅天井里,今天把图纸定下来。”
……
次日天亮,梧桐巷老宅。
院内雾气未散,天井里架起三张拼拢的长木桌。桌面上铺着画满标记的改造图纸,几盏探照灯把砖石地面映得发白。
二十几个老住户和老字号掌柜坐在长凳上,捧着热茶,眼神局促地打量周遭。
拖鞋踩过湿润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
林澈端着黑咖啡穿过廊道,手里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顿了两记。
“人到齐了?”他拉过竹椅坐下,目光掠过桌旁众人,“既然齐了,咱们就谈谈怎么把这片烂尾旧街,改成按季度领分红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