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把嘴里的糖咬得咯嘣响，拽了下花衬衫领口，转身迈进电梯。
“周子昂，走了，别看戏了。”
“哎，来了澈哥！”周子昂跑着跟上来，王元在前头按亮下行键。
沈诗涵站在电梯门外，看着轿厢门合拢。金属门上映着她消瘦的脸，她没往前追，抬手碰了碰胃部。那里不疼，带着温热，南亚夜市的油烟味早散了，郁结的心思跟着松动些许。
半小时后。
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停在江城梧桐巷路口。
深秋的落叶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咯吱响。周子昂提着公文包，嘴里叼着根牙签，打量着四周的老式洋房：“澈哥，这就是那套四千五百万的老宅？地段是真绝，闹中取静，但这红砖墙看着少说也有七八十年历史了吧，要是赶上旧改，拆迁款怕不是得按九位数算。”
“算账倒是挺快。”林澈手插在裤兜里，趿拉着人字拖踩过落叶。
老宅黑漆大门掩着一道缝。
林澈刚走到台阶下，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系着蓝布围裙的张妈快步迈过门槛，两手在围裙上揉搓，瞧见台阶下的青年，眼圈泛红，快步迎上前。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张妈一把抓住林澈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瘦了……人也黑了，南亚那种蛮荒地方哪是人待的啊，瞧瞧这胳膊，都晒脱了层皮……”
林澈笑了笑：“张妈，打住啊，怎么你们都觉得我在南亚受罪？我那是去海岛度假晒的健康麦芽色，顿顿澳龙和石斑鱼，体脂率降了三点，身子骨结实着呢。”
“净哄我宽心！”张妈抹了下眼泪，转头瞧见周子昂，脸上露出笑意，“周少爷也来了，快，快进屋，外头风大，天凉了还穿拖鞋，真是胡闹。”
周子昂乐呵呵地应着：“张妈，有吃的没？澈哥在南亚天天喝椰汁，我想江城这一口热乎的可想疯了。”
“有，有！厨房温着呢！”张妈领着两人进院。
老宅里散着沉木气味。穿过天井和穿堂，陈设都没动，原本沈建业那一房的东西清空了，屋里宽敞许多。
林澈停住脚，看向走廊尽头那间背阴客房。
三年里，他作为沈家入赘的女婿，没资格住二楼主卧。那间照不进阳光的偏房，他住了三年。
林澈推开房门。
屋里收拾得干净，连窗台都擦过，单人床上的灰白床单铺得整齐。旧书桌挪到了窗边，阳光透过树枝在桌上落了些光斑。
桌中央摆着一盆绿萝，叶子上沾着水珠。
“那是大小姐放的。”张妈跟在门口，轻声叹了口气，“从南亚回来那天，大小姐整整一夜没睡，亲自把这屋里所有的东西擦了一遍。后来她每天下班回来，不管多晚，都会进这屋里坐一会儿，就坐在那张旧转椅上发呆。那盆绿萝，是她嫌屋里阴沉，自己去花鸟市场挑的。”
林澈站在桌前，指尖碰了碰桌沿。
前身的旧事浮上心头。早先那些深夜，外头下着雨，桌上亮着台灯，前身翻着医书抄录养胃方子；沈诗涵每次胃疼，他在这屋里熬到天亮，生怕粥的火候不对；沈家人的白眼，顾子琛的挑衅，沈诗涵那句冷淡的“别烦我”……三年里的憋闷全留在这间屋里。
林澈揉了揉心口，低语道：
“行了，哥们儿。你的委屈，她现在全知道了；你的债，我也替你收回来了。安心散了吧，这辈子，咱们谁也不欠了。”
话音落下，胸口滞涩的感觉散开了，周身松快下来。
门后传来脚步声。
林澈转过头。
沈诗涵站在客房门口，身上的工装套裙起了褶子，头发微乱，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从沈氏大厦赶过来的。她站在门外没进屋，视线落在林澈脸上。
两人隔着几步路，外头落叶唰唰响。
沈诗涵拉开公文包，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皮盒。盒子边缘擦得发亮，她捧着盒子，低声说：“那封信……我没有拆。”
林澈靠在桌边看她：“在南亚不是哭着喊着要换回去么？怎么，七天冷面白烤了，连拆封的胆子都没有？”
沈诗涵抿起嘴：“那是三年前写给我的。但我那时候不屑一顾，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现在我看，算什么？”
她手指摸了摸铁盒边角：“我想等哪一天，你愿意坐下来听的时候，我当着你的面拆。”
林澈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沈诗涵，别自我感动了。那封信，不是写给现在的我的。现在的我，没兴趣听，也不在乎里面写了什么。”
沈诗涵握盒子的手指用力收拢。她听得出林澈没开玩笑，对方脸上没有怨气，只有不在意。
“我知道。”沈诗涵眼眶泛红，硬忍着泪水，开口道，“我知道你已经不在乎了。但我只是想让那个当年写信的人知道……我终于，愿意看了。”
屋里静下来。
“哎呀，都在这儿站着干什么！粥熬好了，快来趁热喝！”
张妈端着托盘走过来，盘里盛着两只青瓷小碗，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飘出红枣和山药的香气。
“来来来，少爷，大小姐，都坐下喝两口暖暖身子。”张妈把托盘搁在外头圆桌上，热情地张罗着。
林澈胃里正空，出去拉开木椅坐下，捧碗喝了一大口。南亚海鲜吃多了，热粥下肚格外妥帖。
沈诗涵在对面坐下，拿白瓷勺舀了小半勺送进嘴里。
刚咽下去，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张妈……这粥……”沈诗涵抬起头，目光发直，“这个味道，怎么和以前一模一样？”
这三年里只要她胃疼，桌上总放着一碗火候正好的软烂热粥。离婚后的两个月，她让家里的特级厨师煮过无数次，始终做不出这种口感。
张妈在围裙上搓着手，叹道：“傻孩子，能不一样吗？这是你从南亚拿回来的那个铁盒子里，少爷手写笔记第一页的方子！少爷当年特意交代过，砂锅得先用温水泡透，铁棍山药得先蒸后碾成泥，最后下锅慢火煨半个时辰……以前每天清晨五点，少爷都是这么一个人在厨房守着的。”
沈诗涵手腕晃了一下，瓷勺磕在碗沿上，当的一声脆响。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把粥往嘴里送，眼泪落在瓷碗里，就着米汤咽下去。粥是甜的，咽进心底，却堵得发慌。
林澈喝完最后一口，抽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老宅我也看过了，产权明确，环境不错，抵押权我很满意。”
林澈把手揣进花衬衫兜里，趿拉着人字拖往门外走，背对着她丢下一句：
“沈总，四千五百万的债务按照合同按期还，少一分滞纳金我都派周子昂去沈氏堵门。至于这间老宅，好好替我守着，少一片瓦，我都找你算账。”
沈诗涵脸上挂着泪，望着他走到院门外，刚要张嘴……
门外的林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