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推着自行车,站在军区大门的哨岗前,喘气还有点急。
“刚才有几个人追我,骑着自行车,就在后面那条田埂路上。他们摔进鱼塘了。”她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并描述了一下位置。
哨兵马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机,转头看她:“几个人?长什么样看清没?”
“三四个男的,太黑了看不清脸。一直追着我,我加速他们也加速,不像是路过。”苏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你先回家。我马上给保卫科打电话,派人过去看。”哨兵拨号,“有消息我们通知你。”
苏音点头:“麻烦了。”
她推着车往家属院走。
她看手里的自行车,车把有点歪,前轮的钢丝圈弯了两根,链条也有些松。她刚才过弯太急,车子在田埂上别了一下。这是周芸的车,借的时候好好的,现在弄成这样。她得赔。
走到家属院楼下。
楼梯口有个人影蹲在台阶上,肩膀一抽一抽。
苏音走近两步,看清了是周芸。
周芸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周芸姐?”苏音把车靠在墙边,走上台阶。
周芸听见声音,抬起头,赶紧用手背擦脸。“苏音你回来了。”她鼻音很重。
“大晚上的怎么蹲这儿哭?”苏音拿出手帕递过去,“宋哥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帮你说理。”
周芸接过手帕,捏在手里没擦,眼泪又掉了下来。“没,老宋没欺负我。是我自己心里不好受。”
苏音在她旁边坐下,没催。
周芸吸了吸鼻子:“你还记得前几天,我和老宋闹别扭的事情么?”
“记得,你说婆婆因为一直没抱上孙子,有些意见。”
“对。”周芸攥紧手帕,“这段时间,我婆婆突然变了。打长途电话来,态度特别好,嘘寒问暖,还要给寄钱寄东西,说我在这里照顾老宋不容易,也买点好吃的补补。”
周芸叹气:“我当时纳闷了。她以前说话夹枪带棒,怎么突然转性了?今天我给家里回电话,旁敲侧击问了几句。”
苏音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婆婆在电话里哭,说委屈我了,老宋这辈子亏欠我。让我千万别嫌弃他,别跟他离婚。”周芸说。
“原来老宋跟他妈说,去医院检查了,不能生的人是他!”
“但其实医生说了,有问题的人是我。老宋的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为了护着我,把这事揽自己头上了!”
“现在他家里亲戚全知道了,都以为是他生不了孩子。”
苏音伸手,在周芸后背顺了两下。“宋哥这是心疼你。”
“我今天早上还冲他发脾气。”周芸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早上他出门,我看他磨蹭,还骂了他一顿。他什么都没说,就笑呵呵的。我这心里,真是……”
苏音等她哭声小了点,才开口:“宋哥是个有担当的。他不想让你受家里的气。”
“可我不能让他背这黑锅。”周芸抬起头,“我心疼他……我在想要不要跟家里说清楚。老家有些人说的可难听了。”
“打住。”苏音打断她,“你现在去说,宋哥这锅就白背了。”
周芸看着她,眼睛红通通的。
“你婆婆要知道了是你不能生,态度能像现在这么好?”苏音把话摊开说,“那些人口水能把你淹死。宋哥为什么瞒着?他就是不想看你被家里人数落,不想让你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可他——”
“社会对女人苛刻,尤其是在生孩子这事上。”苏音语气平缓,“女人生不了,婆家要闹,娘家也未必向着你。换成男人不能生,他爹妈只会想方设法对他好,顺带对你也好,怕你跑了。这是两码事。”
周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哥在乎的是你,只要你过的舒坦,他心里就是高兴的。”苏音看着她的眼睛,“你去坦白,你婆婆跑来闹,你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周芸低下头,手指搓着手帕边。
“这是最好的结果。”苏音下了结论,“你们两口子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比什么都强。你平时多疼疼宋哥就是了。”
周芸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点头。“你说得对。我以后肯定对他好,再也不跟他无理取闹了。”
“这就对了。”苏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好,有件事我得跟你道个歉。”
周芸抬头,眼眶还红着:“什么事啊?”
苏音走到墙边,把自行车推过来。“你看看。”
借着楼道的灯光,周芸看清了歪掉的车把和变形的前轮。
“我回来路上遇到点麻烦,车子弄坏了。”苏音从兜里掏出一叠钱,这是她平时放在身上备用的。按照以前在商场看到的自行车标价,她抽出一百五十块钱,递给周芸。
“这车我得照价赔,钱你拿着。”
周芸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把钱推回去。“这干什么!你别给我啊,我可不要。”
“车坏了,理应赔。”苏音坚持把钱往前递。
“你快收起来。”周芸看都不看那些钱,“你遇到什么麻烦了?人伤着没?”
“人没事。”苏音说。
“那就好。”周芸松了口气,“车子旧了,本来零件就松。修一修,换两根钢丝,花不了几毛钱。”
苏音举着钱的手没收回来:“可这东西是我在我手里坏了的……”
“哎呀,你这么说可就是把我当外人了啊。”周芸把苏音的手按下去,“你要是实在心里过意不去,明儿你来我家帮我修修自行车和电视机。那破电视,又出毛病了。”
苏音没再坚持:“行,我一定修好。!”
周芸问:“你跟我说说,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怎么把车折腾成这样?”
“路上有几个人追我,骑得快了点,拐弯别了一下。”苏音说得轻描淡写。
周芸停住脚,脸色变了。“抢钱的啊?大晚上的,这群人胆子太肥了!”
她压低声音:“你以后晚上千万别一个人出门。外面不比军区里头,乱得很。”
苏音没接话。
“我有个表亲,就住县城边上。前天晚上吃完饭去供销社打酱油,路过个黑巷子,让人从后面捂了嘴。”周芸比划了一下耳朵,“耳朵上的金耳环,硬生生扯下来的!耳垂都豁开了,流了一脖子血!”
苏音皱眉。
“现在那些抢钱抢东西的,猖狂得很。就盯着走夜路的单身女同志。”周芸拉着苏音的手,“你大晚上出去,太危险了!希望警察赶紧把这些王八羔子抓进去。”
抢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
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确良长袖衬衫,一条普通的黑裤子,脚上一双军绿色胶鞋。手腕上没戴手表,脖子上没挂链子,耳朵上连个银圈都没有。
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值钱的零碎,连个挎包都没带。
如果是谋财,这帮人眼睛瞎了才会盯上她。
今天晚上那几个人……她总觉得是冲着她来的?
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