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苏音重复了一遍,看着护士,“这两个小时,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病房?”
护士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苏音没再追问,转头去拉莫雅芝。莫雅芝整个人都在发抖,两条腿站不稳,扶着墙,眼泪往下掉。
“莫老师,你先别慌。”苏音攥着她的胳膊,“医院这么大,保卫科在找,咱们也去找。”
莫雅芝使劲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
两个人从精神科出来,顺着走廊往两头分开找。苏音从三楼一间一间病房过,推门看,问人。护士站、配药室、走廊尽头的杂物间,卫生间的每个隔间都推开了。
没有。
她跑到二楼,又跑到一楼。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莫玲的影子。她问了挂号处的护士,问了门口的保安,都说没注意。
苏音折回住院部楼梯口的时候,莫雅芝从另一头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没找到。”莫雅芝的声音都变了调。
苏音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护士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白大褂的扣子都跑开了,跑到护士站前面差点摔了一跤。
“楼顶!有人在楼顶!”
莫雅芝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苏音拽住她的手腕就往楼梯跑。住院部一共五层,楼顶的门通常是锁着的。两个人冲到五楼的时候,通往天台的铁门敞着,门锁被拧坏了,耷拉在一边。
苏音先上去的。
天台上风大。九月的京市,上午的太阳不算毒,但天台上没有遮挡,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苏音看见了莫玲。
她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
矮墙大约半米高,宽度不到两块砖。莫玲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病号服,头发散着,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左手腕上缠着纱布,渗出的血把纱布染成了深褐色。
她面朝外面,背对着天台这边,脚下就是五层楼的高度。
“莫玲!”莫雅芝喊出来。
莫玲的身体晃了一下。
苏音赶紧说:“她站得位置太靠边了,莫老师,别刺激她。”
莫雅芝浑身发抖,眼眶泛红。
天台上已经有两个保安和一个值班医生,站在离莫玲十几米远的地方,谁都不敢靠近。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上冒着汗,手里攥着对讲机正往里面说话。
“消防已经通知了,马上到。”医生扭头看见苏音和莫雅芝,压着声问,“你们是家属?”
莫雅芝点头,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不到十分钟,楼下传来了急促的哨声和脚步声。
一队消防兵从楼梯间冲上来。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队长,短寸头,皮肤晒得黑红,进了天台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矮墙上的莫玲身上,脸色沉下来。
“楼下铺好了没有?”队长扭头问后面的人。
“正在铺。”一个小战士喘着气回答。
队长点了下头,转向值班医生:“多久了?”
“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站上去了,大约十来分钟。”
队长看了看莫玲的位置,又看了看矮墙的高度和宽度,对身边的战士做了个手势,几个人散开,慢慢往两侧移动。
“家属来劝一下。”队长对莫雅芝说。
莫雅芝往前走了两步,腿在打颤。她站定,对着莫玲的背影开口,声音已经哑了。
“玲儿……姑姑来了。你下来,啊?你下来,咱们回病房去。”
莫玲没动。
“玲儿,你听姑姑的话,这上面危险。”莫雅芝又往前挪了一步,“你有什么委屈跟姑姑说,姑姑帮你想办法。”
莫玲的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脸灰白灰白的,两个眼眶凹陷下去,嘴唇干裂,眼睛里没什么神。
“姑姑。”她开口了。
“哎,姑姑在。”莫雅芝往前伸手,“你把手给姑姑,下来。”
莫玲看着莫雅芝伸过来的手,没接。
“太痛苦了,姑姑。”
莫雅芝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答应我要回来的。”莫玲的嘴唇在动,“他说等他忙完这一阵,就回来跟我领证。他说好了的。”
莫雅芝往前迈了一步,被消防队长一把拽住。
值班医生也试着开口:“莫玲同志,你现在身体很虚弱,站在上面很危险。我们先下来,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
“你们根本不懂。”莫玲打断了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你们谁都不懂。”
她的眼泪流下来,混着风,糊了满脸。
“那么大一个人。一米八几得大高个……。”她的声音在颤,“最后装进那么小一个盒子里。我捧着他,我亲手……把他送进土里。”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消防队长的手攥紧了,身边几个战士绷着脸,随时准备冲。
莫雅芝被苏音扶着。
“玲儿,你想想你爸你妈……”
“我想了。”莫玲摇头,“我什么都想了。可是我闭上眼睛全是他。我睡不着,一闭眼全是他。”
天台上安静了两秒。
苏音松开扶着莫雅芝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我懂。”
莫玲偏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苏音站在离她七八米远的地方,没再往前了。
“我丈夫,之前所有人都跟我说他死了。”
莫玲的表情变了一下。
“部队来了人,跟我说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事。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苏音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边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孩子在旁边睡着了,我不敢哭出声。”
苏音停了一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睡不着觉。你说的那种感觉我都有过。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翻来覆去的想,想他是不是很疼,想他最后那几分钟在想什么。那种滋味,真的太痛苦了……”
莫玲盯着她,嘴唇在抖。
“你很坚强。”莫玲说,“你能挺过来。”
苏音摇了下头:“我有个女儿。她那时候还很小。”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能让她刚没了爸爸,又没了妈妈。对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那太残忍了。”
莫玲的身体不再晃了,站在矮墙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苏音又往前走了两步。
“莫玲,失去挚爱是什么滋味,我们都很清楚。我没资格劝你别难过,因为这种事没法不难过。”
莫玲的手指在墙沿上收紧了。
“但是你想想。你爸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站在这儿,会是什么样子。”
莫玲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如果你跳下去了,他们要承受的,就是你现在正在承受的。”
莫玲抬起头,看了一眼莫雅芝的方向。莫雅芝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苏音又近了两步,离她只剩四五米。
“听说你们快结婚了,李伟走之前,你们是不是给以后做过很多打算?”
莫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是。”她点了下头,“我们说好了要去旅行。他说要带我去看海,我没见过海。我们还说要在院子里种花,他喜欢月季。”
“那他还有好多愿望没实现。”苏音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是现在走了,到了下面遇见他,他问你,咱们说好的那些事呢。你怎么跟他说?”
“我……我……”莫玲的腿弯了。
她蹲下来了。蹲在矮墙上,双手捂着脸,痛哭流涕……
苏音没有犹豫。
她跨出去三大步,冲到矮墙前,双手从后面箍住莫玲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墙沿上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