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这几天过得充实。
陆野走了之后,她在修理所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早上七点到,晚上有时候八九点才回家属院。不是所里逼着加班,是她自己不想走。
修理所里什么机器都有。柴油发电机、通讯设备、运输车辆的变速箱、炊事班的搅面机,甚至还有一台报废了半截的电影放映机。苏音每天跟着老班长转,从拆卸到检修,从排故到复装,一台一台的过。
老班长话不多,干活的时候嘴里叼根没点着的烟,偶尔冒一句:“看好了,就这一遍。”
苏音看得认真。她本来底子就好,上手快,有些东西周班长示范一次她就记住了。周班长也不夸她,只是分配给她的活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第三天傍晚收工的时候,老班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都磨毛了,用橡皮筋箍着。苏音接过来翻开,愣了一下。
里面全是手写的笔记。各种型号设备的结构图、常见故障的排查流程、零件的参数对照表,一页一页写得整整齐齐。字是正楷,一笔一划,比印刷体还规矩。配图也是手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清楚楚。
苏音翻了几页,抬头看周班长。
“拿回去看。”周班长把工具箱锁上,“看完还我。”
“这得花多少年整理的?”
周班长想了想:“十七八年吧。”
苏音把本子捧在手里,很高兴:“谢谢班长。”
“甭谢。”周班长背着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你是我带过的人里头,上手最快的。别浪费。”
苏音把本子揣好,回家属院的路上翻了好几页。张招娣喊她吃饭喊了三遍,她才把本子合上。
这天晚上,电话响了。
苏音擦着手跑过去接。
“喂?”
“媳妇儿,是我。”
陆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不知道是在哪儿打的。
苏音攥着话筒,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怎么才打电话?”
“这边不方便,好不容易逮着个空。”陆野顿了顿,“跟你说个事儿。”
“嗯?”
“你不用一直待在军区了,可以出去了。”
苏音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事情都解决了?”
“都解决了。”
苏音站在电话桌前,胸口一下子松开了。她这几天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陆野走之前什么都没细讲,她也没追问,但不代表她不担心。
“太好了。”她的声音轻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了一秒。
“这次任务得久一点,估计还得半个月。”
“半个月?”苏音皱了下眉头,“这么久?”
“后续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走不开。”
苏音没说话,手指头在话筒的螺旋线上绕来绕去。
“想你了。”她说。
陆野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闷声笑了一下:“我也想你。等剩下的活干完,马上回来见你。”
苏音还想说两句,电话那头传来有人喊陆野名字的声音。
“得先挂了,那边叫我。”
苏音扁了扁嘴:“好吧。”
“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挂吧。”
话筒搁回去,苏音在电话桌前站了一会儿,心里还是不得劲。
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忙起来。
次日早上七点,苏音在厨房吃早饭。张招娣蒸的红薯和肉包子,配一碟咸菜,一碗小米粥。丫丫还没醒,卧室门关着。
苏音正掰着红薯往嘴里塞,院门被拍响了。
“砰砰砰!”
苏音放下早餐快步走过去开门。
莫雅芝站在门口。她身边牵着韩云深,小男孩穿戴倒是整整齐齐的,站在那里不说话。
“莫老师?怎么了?”苏音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莫雅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苏音,我得去趟医院,今早上接到电话,说莫玲状态不好,很不好。”
“小深今天得辛苦你们家照看了……”
张招娣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擦着手走到门口。
“莫老师你放心,小深搁我这儿,我看着。”张招娣接过韩云深的手,冲他笑了笑,“来,小深,张姨给你盛粥。”
韩云深抬眼看了张招娣一下,乖乖进屋。
莫雅芝松了口气,又紧着眉头,转身要走。苏音看她手都在抖,眼眶红着,明显是慌了神。
“莫老师。”苏音叫住她,“你等一下,我跟你一块儿去。”
莫雅芝站住了:“你不是还要去修理所?”
“我打个电话请假。”苏音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你这样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先坐下喝口水。”
莫雅芝张了张嘴,眼眶里的水终于没兜住,拿手背抹了一把:“太谢谢你了苏音,真是太谢谢了。”
“别说这个了。”苏音走到电话前拨了修理所的号。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
“喂,修理所。”
“班长,我是苏音,今天请一天假,家里有点急事。”
那头顿了一下:“行,你去吧。”
苏音挂了电话,回到门口。莫雅芝没坐下,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两只脚来回倒。苏音进屋拿了包出来,又跟张招娣交代了两句丫丫醒了之后的事。
“走吧。”
两个人出了家属院大门,莫雅芝脚步快得几乎在小跑。苏音跟在旁边,没问具体怎么回事。莫雅芝自己开了口。
“今天一大早,医院打电话来,说莫玲背着医生护士,在厕所割了手腕,流了好多血……。”
莫雅芝的声音在发颤。
苏音听着,脚下没慢。
两个人,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这是一家综合医院,门诊楼前面人来人往。莫雅芝轻车熟路的往住院部走,苏音跟着她穿过走廊,上了三楼。
精神科的走廊比别处安静,地上铺着灰绿色的地砖,墙壁刷得白白的。护士站里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其中一个看见莫雅芝,站起来了。
“你是莫玲家属吧?”
“我是她姑姑。”莫雅芝急着往里走,“她人呢?”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看了看莫雅芝,又看了看苏音,嘴张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莫雅芝停住了。
“怎么了?”
护士从桌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份记录本,声音压得很低:“莫玲的家属,你先别急——”
“你倒是说啊!”莫雅芝的声音尖了起来。
护士咽了一下口水。
“早上查房的时候,莫玲不在病房。我们找了整层楼,没找到人。”
莫雅芝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叫没找到人?”
“我们已经通知了保卫科,正在院区范围内搜——”
莫雅芝没等她说完,转身就往走廊里冲。苏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莫老师!”
莫雅芝回过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苏音攥着她的胳膊没松手,扭头看着护士:“莫玲最后一次出现在病房是什么时候?”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凌晨四点巡房的时候还在。六点的时候值班护士交接,去看就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