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吃完了。
白衍把纸袋叠好,塞进口袋里。沈渡把手上的油在裤腿上擦了擦,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废墟边上,身后是灰带的入口,前方是一片早市。
卖菜的、卖早点的、卖杂货的,嘈杂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混着自行车铃铛和讨价还价的喊声。
白衍往那边走了几步。
“过来。”他说,“这里站着说话不方便。”
沈渡跟上去。
早市里人多,白衍走得很快,灰色的旧外套在人群里穿梭。沈渡跟在他身后,尽量让自己不被人群冲散。
白衍在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停下来,又买了两杯豆浆,递了一杯给沈渡。
“坐着聊。”白衍指了指摊位旁边的塑料凳子。
沈渡坐下了。
白衍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豆浆杯,低下头吹了吹。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渡看着他,等他开口。
白衍喝了一口豆浆,放下杯子。
“你走出了第四步。”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白衍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没回答。
“昨天夜里。”白衍继续说,“保护迹裂了一条缝。我感觉到了。”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第四步?”他问。
“因为你之前是三步。”
白衍说,“我在你身上留过痕迹。三步和四步的波动不一样。”
“三步的时候,保护迹的裂缝传到这里的信号很弱。四步之后,信号变强了。”
沈渡的喉咙动了动。
他在消化白衍说的这句话。白衍说他留过痕迹。三步和四步的信号不一样。保护迹裂了,白衍能感觉到。
“你留的是什么痕迹?”沈渡问。
白衍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十年前。”白衍说,“我蚀你的时候。”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攥紧了。
十年前。
他记得那一天。
记得蚀骨蚀心的疼痛。
记得身体被什么东西撕裂的感觉。
记得意识在黑暗里翻滚的那种恐惧。但他不知道白衍在蚀的时候留了东西。
“蚀不是单向的。”
白衍说,“你可能不知道。蚀的时候,被蚀的人和蚀的人之间会产生一条连线。这条连线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存在。”
“我蚀你的时候,留了一根线。这根线连着你的保护迹。”
沈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白衍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保护迹完整的时候,这条线是暗的。保护迹裂了,线的另一头就能感觉到。所以我知道你的保护迹裂了。也知道你从三步走到了四步。”
沈渡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衍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还想问什么?”白衍问。
沈渡的喉咙动了动。
“为什么。”他说。
“为什么留线?”
“为什么蚀我。”
白衍把豆浆杯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
“因为你当时快死了。”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僵住了。
“无迹症。”白衍说,“你的无迹症在当时已经很严重了。身体在排斥所有的迹,排斥到极限就会崩溃。
我蚀你,是在你身体崩溃之前,强行给你套了一层保护。把你的无迹症压下去,让你活下来。”
沈渡的脑子里嗡嗡响。
他记得无迹症。记得那种被所有东西排斥的感觉。记得身体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石头,每一天都在碎裂,每一天都在消失。
但他不知道当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也不知道白衍蚀他是为了救他。
“你以为我想杀你?”白衍问。
沈渡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你当时不蚀,会怎么样?”
“会死。”白衍说得很直接,“活不过当天晚上。”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攥出了指印。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豆浆。白色的豆浆在杯子里晃,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白衍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但我蚀你的时候用力过猛了。”
白衍说,“我原本只是想压住你的无迹症,但蚀进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你身体里的东西——”
“那些被排斥的迹,它们太多了,太乱了,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我想把它们理顺,但理不顺。”
“我只能把它们全部压住,压在你的保护迹底下,然后在外面套一层壳。”
沈渡抬起头。
“沈潮的迹。”他问。
“对。”
白衍点头,“你哥哥的迹当时已经在你身上了。你不知道,但他一直在保护你。”
“他用自己的迹裹住你,替你挡那些排斥。但他的迹也在被排斥,越来越少,越来越弱。”
“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他的迹已经快散完了。我用蚀在你身上开了一个口子,把他的迹塞进去,然后封起来。”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迹在我身上?”
“曾经在你身上。”白衍说,“后来被我封进去了。”
“封进了保护迹里?”
“对。”
沈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连成线。
十年前。白衍蚀他。封住了沈潮的迹。
然后给了他一层保护剂。保护迹一直在,但越来越薄,越来越裂。保护迹裂了,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在往外冲。
沈潮的迹。
沈潮一直在保护迹里面,一直在等。
等沈渡把他放出来。
白衍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想明白了?”白衍问。
沈渡没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捧着豆浆杯,看着对面那个中年男人。
四十三岁,花白的头发,眼神温和。十年前救了他,现在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真相。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白衍等着。
早市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自行车铃铛、小贩的叫卖、讨价还价。
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隔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安静地对视。
过了很久,沈渡终于开口了。
“你蚀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噪音盖过去,“疼吗?”
白衍愣了一下。
白衍没想到沈渡会问这个。
白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稳,指节分明,像一双做惯了精细活的手。
“不记得了。”白衍说,“十年前的事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白衍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你还有二十三天。二十三天之后,我要一个答案。”
沈渡抬起头。
“什么答案?”
“你知道的。”白衍说,“阿苓的事。”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攥紧了。
白衍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早市外面走。灰色的旧外套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处。
沈渡坐在塑料凳子上,捧着已经凉了的豆浆,看着白衍消失的方向。
二十三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青筋,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刚才擦掉的油渍。
这双手,十年前被白衍蚀过,封进了沈潮的迹。
现在那层封在裂开,里面的东西在往外爬。
沈渡把豆浆杯放下,站起来,往灰带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