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灰带边缘站了一个人。
沈渡站在窗口，看着那个人。
白衍。
和沈渡记忆中一样的身形，四十三岁，背挺得很直，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他站在灰带入口外的废墟上，没有穿制服，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双手抄在口袋里。
他看起来不像来清除什么东西的。更像是来散步的。
但沈渡知道他不是来散步的。
白衍抬起头，视线穿过废墟，穿过灰带的入口，准确地落在沈渡所在的那扇窗户上。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撞在一起。
白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沈渡听见那句话穿过废墟传进耳朵，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我们谈谈。”
沈渡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紧了。
黎落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他找到这里了。”
“保护迹。”沈渡说，“裂了。”
他知道是为什么。
昨晚沈潮的迹暴涨的时候，保护迹跟着裂开了一条缝。白衍说过，保护迹裂了他能感觉到。现在他来了。
白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抄着手，像在等什么人。
沈渡没有动。
阿苓从他身后探出头，小声问：“那个人是谁？”
“敌人。”黎落回答。
“不完全是。”沈渡说。
白衍不是纯粹的敌人。十年前他杀了沈渡，是为了救他。
现在他发动净世，是为了消除逆迹。
但这两件事在逻辑上是矛盾的——救过沈渡的人为什么要来清除沈渡想保护的东西？
除非他觉得这两件事不矛盾。除非他认为净世才是真正的救赎。
黎落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得出去。”
沈渡没回答。
“不出去他会进来。”
黎落说，“灰带拦不住他。他是刻级大承师，整个北区的净世行动都是他管的。你躲在这里最多多躲一天，然后呢？”
沈渡的手指在窗框上抓出一道白印。
他知道黎落说得对。躲是躲不过的。
白衍既然找上门了，就不会轻易离开。他会等，等不到就进来找。
灰带是滞迹聚集的地方，普通人进去会迷路，但白衍不会。他是刻级大承师，字迹在他眼里就像透明的，他能直接穿过去。
裴夜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的身形比昨天更淡了，轮廓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但他走路还是稳的，站得还是直的。
“我和你一起去。”裴夜说。
沈渡转头看他。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出去。”沈渡说。
“你的状态也不适合一个人去见他。”
两个人对视。
裴夜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渡在那潭水里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期待。他看到的只是一种安静的坚定。
“我陪你去。”裴夜说，“你不需要我做什么。我就站在那里。让他知道你不只是一个。”
沈渡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话卡在舌头上，没能出来。
阿苓突然抓住他的手。
“哥哥。”阿苓的声音小小的，“我不要你一个人去。”
沈渡低头看她。
阿苓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的白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右手——那只透明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透明的指尖。
沈渡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没事。”他说。
他蹲下来，和阿苓平视。
“我出去见他。”他说，“聊完就回来。”
阿苓的嘴唇抖了一下：“你骗人。”
“我不骗你。”
“你每次说没事就都有事。”阿苓的眼泪掉下来了，“上次你说不疼，结果你疼了一整天。
上上次你说很快就回来，结果你三天没回来。这次你说聊完就回来，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沈渡没说话。
他伸手把阿苓脸上的眼泪抹掉，动作很轻。阿苓的脸颊凉凉的，细软的，像一片薄薄的冰。
黎落在旁边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裴夜留在这里。我和你去。”
沈渡摇了摇头。
“裴夜不能去。”他说，“他的状态撑不住外面那种压力。你也不能去。你身上有引命的迹，白衍会看出来。”
黎落的眉头皱起来：“那你要一个人去？”
“对。”
“他是刻级大承师。”
“我知道。”
“你知道你去见一个刻级大承师意味着什么吗？”
沈渡站起来。
“意味着什么？”
黎落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渡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一个刚刚走出第四步的承者，去见一个刻级大承师，就像一只羊去见一头狼。狼可能不会咬羊，但羊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
白衍不是来抓他的。白衍是来谈判的。这一点沈渡能感觉到。
白衍如果想动手，昨天晚上就可以动手，不需要等到今天早晨，不需要站在灰带外面等他出去。
他是来谈条件的。
沈渡整了整衣服。
“等我回来。”他说。
他没等阿苓和黎落回答，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灰带外面的早晨比里面亮。
阳光从废墟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沈渡走出灰带的入口，看见白衍站在十步之外。
十步。
他的承迹范围是四步。十步之外他感知不到白衍身上的任何东西。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身形，一个站在晨光里的中年男人。
白衍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动。
等沈渡走到五步之内的时候，白衍开口了。
“吃早饭了吗？”
沈渡愣了一下。
白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在手里掂了掂。纸袋里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早点。”白衍说，“我路过早市买的。不知道你吃不吃。”
沈渡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白衍把纸袋递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三步。三步之内，沈渡能模糊地感知到白衍身上的迹——
很厚，很稳，像一堵砌得严严实实的墙。刻级大承师的迹，和他见过的所有迹都不一样。
白衍见他没接，自己咬了一口包子。
“先吃点东西。”白衍说，“空着肚子聊天不好。”
沈渡看着他把包子咬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还没打开的纸袋。
他不知道白衍在搞什么。
一个来清除他的人，一个掌握着他生死的人，现在站在废墟边上问他吃不吃包子。
但他没有拒绝。
他接过纸袋，打开，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面皮是软的，馅料是肉的，味道一般，但很烫。刚出锅的，还带着蒸汽。
白衍站在旁边，也在吃。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废墟边上，一人捧着一个包子，安静地吃着。
晨光从他们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