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酒坊院子里溜达进来一只“两脚兽”——发小张二狗。
张二狗是林千杯光屁股长大的铁哥们,本名张磊。前几年杀到青泉市倒腾手机和充电宝,硬是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诈尸的嘴,在市里混得人模狗样。
今天他骑着台不冒烟的小电驴,大金链子在小风中傲娇地闪烁,一停在酒坊门口,就扯开了嗓门。
“千杯!看到朋友圈你说要蹲在这破庙里酿酒?你小子脑子让大厂的门夹了?”
林千杯正拿着扫帚跟地上的酒糟较劲,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灰,翻了个白眼:
“进门先迈左脚,还是这么的大嗓门,就知道是你张二狗子!别挡着财神爷,进来喝口水。”
张二狗大摇大摆走进屋,贼眼溜溜一扫。
嚯,这破酒坊还真让他拾掇出点样了:大厅地面扫得锃亮,墙角新买的陶坛码得整整齐齐,连那根平时结网的全能柱子都被擦得一尘不染,空气中隐约飘着股让人放松的微甜酒香。
“有点意思啊,保洁工作做得挺硬。”张二狗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熟练地摸出一根华子点上,“但老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你干不了这行。”
林千杯拽了个马扎坐对面,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嘿,你这还开门见山,快刀就甩出来啦,展开说说。”
“你知道咱本地酒水市场啥行情不?”张二狗吐了个烟圈,一脸老江湖的沧桑,
“纯粮酒,死路一条!勾兑酒三块进价卖九块九,纯粮酒光成本就十块往上。镇上的大伯大妈买酒看啥?看价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买哪个。”
“我当年在县城开小超市,那数据惨得我都替纯粮酒丢人——一个月走不出两瓶,全拿来当镇宅辟邪的吉祥物了;
但是勾兑酒,一天能甩二十瓶!利润差十倍!你觉得这生意能碰?”
林千杯没急着杠,反而点头如捣蒜:“狗子,你分析得贼透彻,低端市场确实被科技与狠活拿捏死了。”
“那你还——”
“但我的客群,压根就不是那些买九块九的人啊。”
张二狗嘴里的烟差点掉裤裆上:“啥玩意儿?”
“九块九的勾兑酒,买单的是工地大哥、乡镇酒鬼,他们喝的不是酒,是性价比,是谁便宜谁是爹。”林千杯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温开水,递过去一杯,
“但你卖过手机,应该懂这逻辑——有人只买两千的糯米打王者,有人就愿意花八千买个水果扫码。不是糯米不好,是压根不在一个服务区。”
张二狗被这通俗易懂的商业逻辑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你说的对,纯粮酒走低价就是给自己挖坟。但我不走低价。”
“那你走哪路?飞天路线?”
“高端。”林千杯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高端?”张二狗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你个刚回村待业的失足青年,连个营业执照都没有,谁信你能整出高端酒?人家买高端买的是面子,你拿啥给人家撑场子?”
“信不信,舌头说了算,不靠嘴皮子。”
张二狗盯着他看了半天,一肚子劝退的话全憋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货了,从小就是这副驴脾气——平时跟个鹌鹑似的不吭声,一旦心里有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你犟你的!但我把话撂这儿——纯粮酒在咱这穷乡僻壤根本飞不起来。
你要是能把这酒按一百块以上卖出去,我这小卖部的招牌给你砸了吃!”
“招牌太硬费牙,不用你吃。”林千杯笑嘻嘻地凑过去,“帮我个小忙就行。”
“啥忙?”
“带我去县城转转,摸摸那些小卖部和烟酒店的底。知己知彼嘛。”
张二狗一想,去就去,让你现场感受下社会的毒打,死心得更快:“走!现在就带你开开眼!”
两人跨上小电驴,一路突突突杀到镇上最大的批发超市。
酒水货架整整两排,红红绿绿跟杀猪盘似的。林千杯眼神一扫,标签全在射程范围内:最便宜的9块9,最贵的38。
“瞅见没?”张二狗指着货架,宛如常胜将军,“全是配料表比我命还长的勾兑酒。9块9的成本不到3块,利润翻三倍!
你一瓶纯粮酒,算上粮食、人工、时间,成本就得四五十吧?你打算卖多少?”
林千杯没搭腔,把酒瓶凑到张二狗眼皮子底下,手指敲了敲标签上的一串小字:“狗子,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酒水背后的‘身份证’,你真看懂了吗?”
“啥身份证?不就是个配料表吗?”张二狗凑过去一念,“水、食用酒精、液态法白酒、食用香精……这有啥稀奇?”
“这就叫液态法白酒,就是你说的勾兑酒。”林千杯指尖下移,点在另一行不起眼的代码上,
“认准这个标准代号——Gb/t ,这就是纯勾兑酒的‘通行证’。还有一种叫固液法白酒,就是拿≥30%的纯粮酒跟食用酒精掺着来,代号是Gb/t ,也就是俗称的‘半粮酒’。”
张二狗愣住了,当过小老板的他居然从没注意过这串数字。
林千杯转身拍了拍旁边一坛稍贵的“纯粮原浆”,指着标签道:“真正的传统纯粮酒,行话叫固态法白酒,配料表干净得很,只有粮食和水,绝对不沾食用酒精和香精的边。
它的标准代号以Gb/t 打头——.1是浓香型,.2是清香型,酱香型则是Gb/t 。懂行的看代号,比看广告好使。”
“卧槽……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我一直以为贵的就是纯粮的,原来全在这些数字里埋雷呢?”张二狗竖起了拇指。
“我们林家酒坊出的酒,”林千杯眼神锐利起来,“标签上只能是Gb/t ,且必须是优级。这是降维打击的底气。”
“咱一年陈的纯粮酒就买38。”
“38?!”张二狗一口烟气倒灌进肺里,咳得惊天动地,“大哥!9块9的在此列阵,你卖38?谁买?家里有矿还是味觉失灵?”
“喝懂了这口神仙水的人买。”
张二狗沉默了。
他毕竟是做过生意的人,仔细一咂摸,林千杯这理论虽然听着离谱,但逻辑闭环了。
真正的好酒在下沉市场确实稀缺——镇上那些有点小钱的包工头、想做席撑场面的,还真买不到靠谱的纯粮好酒。
问题是,凭什么信你一个新手?
“你拿什么证明你的酒值38?别跟我扯情怀,情怀在酒桌上连盘花生米都不如。”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剧透没门票收。”林千杯拍了拍他的肩膀,主打一个故弄玄虚,“过两天我开第一坛酒,让你第一个尝。记住,带个好舌头来。”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乡间土路镀了层金。小电驴在坑洼的路上颠簸,张二狗一边把着方向,一边在心里疯狂盘算——
这小子说话时那种气定神闲的劲儿,真不像是失心疯发作。一个985毕业、在魔都干过高阶运营的人,脑子绝对比自己好使。
他到底藏了什么王炸底牌?
不知道。但张二狗隐隐觉得,这小子这次回来,恐怕真要在林家坳掀起点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