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黄向东买了两斤红糖、一刀带皮五花肉,蹬上自行车,往城郊的赵家庄骑去。
土路两旁的田地里沾着薄霜,风里已经带了点开春的软暖意。
骑了四十来分钟,到了二舅家的土坯院墙外。
院门虚掩着,老远就能听见斧头劈柴的声响。
黄向东推着车进院,正撞见赵进磊抡着斧头劈柴火,额头上冒了层细汗。
“向东?你咋来了!”赵进磊扔下斧头就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惊喜。
屋里二舅听见动静,从屋门口探出头,二舅母也围着围裙从灶屋走出来,连声招呼:
“哎哟,向东来了,快进屋暖和。”
进了屋,房里烧着炕,暖烘烘的。
二舅母忙着倒水,二舅往炕沿上让:“大正月的还跑一趟,拿这些东西干啥。”
“过来看看您二老。”黄向东笑着把东西放下,坐下喝了口热水,便开门见山说起正事,“二舅,妗子,今天过来,主要是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钢厂今年五、六月份招一批正式工,我爸托人问了问,可以给磊哥弄个名额。”
黄向东没说是自己的缘故,而是借了父亲的名义。
本身这件事就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他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说自己托人办的,没人信,更何况这事还不是百分百能成。
可他这句话说完,屋里瞬间静了。
二舅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二舅母端着搪瓷缸的手一顿,热水都晃出来一点。
赵进磊站在炕边,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你、你说啥?进钢厂?正式工?”二舅先反应过来,声音都有点发颤,“你磊哥可是农村户口,而且你不是还在家待业吗?这么金贵的名额,你自己咋不去?”
“我跟我爹商量过了,打算回学校继续读高中,往后试试考大学。进厂虽说稳当,可我还想多读点书。磊哥踏实肯干,比我适合进厂。”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静。
二舅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读高中?考大学?”
在庄稼人眼里,国营大厂的正式工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这外甥居然要放弃,要去读书?
村里孩子能读完初中就算有文化了,考大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二舅母也在一旁接话:“向东啊,进厂可是铁饭碗,你可想好了?读书万一考不上,不就把机会耽误了?”
“妗子,我都想清楚了。我爹也同意了。学校那边已经托人打过招呼,开学就能去报到。机会还会有的,但读书这事耽误不得。”
二舅咂了咂嘴,手里的烟凑到嘴边抽了一口,感慨道:
“你这孩子,打小就主意正。读书是好事,是好事啊!咱们老黄家、老赵家,就缺个念书的好苗子。”
他又往前凑了凑,问道:“那你磊哥这事……真能成?他可是农村户口,要转成商品粮,那可是天大的难事。”
“我爸托的是厂里的温总工程师,人家是厂领导,说话有分量。温叔说农转非指标确实紧张,得单独打报告往上递,但也不是没希望,让咱们先把材料备齐。我今天过来,就是先跟你们通个气,趁着正月里没事,先去大队把证明开好,等有准信了直接就能递上去,别耽误事。当然,在事没成之前,可不能往外说,免得人多嘴杂出岔子。”
“懂懂懂!”二舅连连点头,“这事我谁都不说!回头我就去找村支书,把证明开出来。磊子,这可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机会,真要是能进厂,可得好好干,不能给你姑父丢脸!”
赵进磊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重重点头:“爹你放心,我都记着。真能进厂,啥活脏啥活累我干啥,绝不给家里丢人。”
二舅母眼圈红红的,嘴里念叨着:“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多亏了你姑父,还记着我们家磊子。”
黄向东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外道了。磊哥人踏实,进厂肯定错不了。”
又坐了一会儿,等一家人激动的劲儿稍稍平复,黄向东提起第二件事:“二舅,还有个事想麻烦您帮着问问。我家前些天在城区那边租了处老院子,年头久了,东侧一溜厢房要改门窗,院墙有几处塌了得补,主楼屋顶也得翻一遍瓦,赶着正月底就得动工。城里劳务市场正月里没几个人,我寻思着村里的师傅知根知底,您帮着问问有没有闲着的泥瓦匠和木工?正月里开工,我们开的工价可以高一点。”
黄向东没说院子是自己买的,他还不想过早露富,哪怕是在亲戚面前,就连父母,他也想晚一点告诉。
“这有啥麻烦的!”二舅一听当即就应了,“你舅我干泥瓦匠都二十多年了,这些年常年在外头工地给人家盖房当大工,砌墙、上瓦、装木门窗都可以。你磊哥这两年一直跟着我打下手,早练出来了。这活你别找旁人了,舅给你干!”
“正好离五月份招工还有三个多月,我跟你磊哥正愁正月里没活干,在家闲着。你这院子既然租来要用,我们爷俩进城给你拾掇。料钱你该买就买,工钱就别提了。你帮你磊哥谋了这么大的前程,这是跳龙门的恩情,干点活还能要你钱?”
赵进磊也在一旁连忙点头:“对,向东,工钱就算了。我跟我爹保证给你收拾得板板正正的。”
黄向东却摇了摇头,语气郑重:“二舅,一码归一码。招工的事是家里的情分,干活是干活的规矩,哪能让您白忙活。您出门干活也是为了养家糊口,总不能因为是亲戚,反倒让您亏了工钱。就按城里市价算,我再给您加一成,您再帮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帮手,组个小施工队,咱们抓紧往前赶。”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工期要求:“这院子我租下来是打算早点用,赶时间。最好尽快开工,要在一个月内,把厢房改门窗、补院墙、翻屋顶这些活都弄完。”
二舅见他说得郑重,也就不跟他掰扯工钱的事了。
他盘算了片刻,说:“行!就按你说的来。回头我再喊上你王三叔和柱子兄弟俩,都是本村的,跟我干了五六年,干活利索。”
“后天正月二十一,我带着你磊哥进城,去院子里量量尺寸、算算用料,当天就能拉着工具开工。改门窗、补院墙、翻屋顶,五个人手脚麻利点,一个月保准给你弄完,绝不耽误你用。你放心,舅亲自盯着质量,不会糊弄事。”
“那就辛苦二舅了。回头您列个用料单子,砖、瓦、木料这些,我提前去建材站备齐。吃饭我顾不过来,你们自己解决,饭费一并算在工钱里。”
“嗨,一家人别客气。”二舅摆着手,“能给你帮上忙,舅心里比啥都高兴。你磊哥这工作要是真成了,我们全家都得念你爹一辈子的好。”
二舅母也在一旁笑着插话:“就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