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黄向东拎着两条华子、两瓶五粮液,往钢厂干部楼走去。
年初一,温家三口专程登门拜年,在工人平房区惊动了四邻,按礼数,应该回拜。
路上,黄向东把要办的两件事,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头一件是招工名额。
他自己不想进厂当工人,想把名额转给表哥赵进磊。
正常情况下,钢厂招工,职工子女优先,温总工再打声招呼,进厂问题不大。
父母打算,这次能进厂,就不用占用顶替父亲进厂的名额了。
黄长河也不用早退休,再多干几年,作为八级钳工,他现在工资还是很高。
再过两年,弟弟黄向明初中毕业,就可以直接顶替了。
而现在,黄向东死活不愿意进厂,但这么好的机会浪费了,又实在是可惜。
可是表哥是农村户口,要当正式工就得连带着办农转非、落商品粮关系,这在可不是小事。
钢厂每年统共就那么几个指标,这要能办成,可是实打实的大人情。
所以今天,黄向东打算试探着提提,能办最好,但后续的“人情世故”不是小数。
如果办不了,也是正常,而说话语气一定要注意分寸,绝对不能表现出怨怼和挟恩图报意思。
第二件是黄向东想回子弟中学读高中。
前世初中毕业,他就辍学了,早早地进入社会,吃够了没学历的苦。
重生这大半年,他明显感觉自己记忆、悟性都比前世强出数倍不止,这大概也是重生的金手指之一。
捡回书本,认真读书,参加高考,也不是没有考上大学的机会。
子弟中学本就是钢厂办的,温总工作为厂领导,打个招呼插班读高一,不算难事。
生意要做,书也要读,将来的路才能走得更高。
走到温家门前,黄向东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温娅母亲,一见是他,很高兴:“是向东啊,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暖融融的,温总工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女儿温娅端着搪瓷茶盘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眼里亮了亮,低头倒了杯热水递了过来。
寒暄了几句,温总工主动提起正事:“向东,五六月份那批招工,我给你留了个机关后勤的岗位,轻松,机会多,你一定要珍惜。”
黄向东救自己女儿,这个情,他一直记在心里,是真心想回报。
黄向东站起身,郑重地道了声谢,说出自己的打算:
“叔,谢谢您这么费心。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打算进厂了。”
这话一出,温总工愣了愣,显然有些意外。
这年头,国营厂的正式工是多少人挤破头抢的香饽饽,这孩子居然说放弃。
没等他开口问,黄向东接着说道:“就是想问一下,这个名额能不能转给我表哥?他叫赵进磊,是城郊赵家庄人,初中毕业,人特别踏实肯干。我知道,农村户口进厂,牵扯到农转非、落粮食关系,肯定特别麻烦。要是不好办您就直说,千万别为难,我就是顺嘴问问。”
温总工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他见多了拿着点恩情就狮子大开口的人,这孩子倒没有那样的意思,很难得。
他沉吟一会儿:“农转非确实麻烦,厂里每年指标很少,得单独往上打报告,但也不是没希望。我先问问,回头给你个信。”
黄向东心里一松,温总工没有一口回绝,说明“有戏”。
“还有件事麻烦您。我之前初中毕业,本来打算过两年顶替我爸进厂的,可现在我想通了,还是读书才是长久的路。我想回咱们厂子弟中学插班读高一,就是辍学一年了,按校规怕是不好进。您方便的话,能不能跟学校打个招呼?”
听到黄向东还想继续读书,温总工有些惊异:
“想继续读书是好事,这才是正途。子弟中学王校长,初三刚到我这来拜年。我明天给他去个电话。你本来就是厂里子弟,不难办。寒假开学后,你去教务处报到就行。”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温娅这时抬起头:
“那太好了,正好我读高二了。你落下一年的功课,有跟不上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
她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亮晶晶的。
“现在好多年轻人觉得读书没用,你有继续读书的想法,不容易。”温总工语气里带着赞许。
黄向东笑了笑:“我也是这阵子在外头跑,琢磨出来的。光靠出力气,走不远。以后不管是进厂还是做别的,有知识、懂技术的人,肯定更吃香。
就像咱们厂,不懂行的人瞎指挥,越弄越乱,真要干好,还得靠您这些懂技术的领导。”
黄向东这些话,像是少年人跑了半年社会,被“教育”出的粗浅感受。
听落在温爱民耳朵里,却有些意外。
他见过太多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根本没有黄向东这样的通透。
这孩子在外闯荡了一年,没有沾上一点市井气,反倒悟出了不俗的见识。
“你能这么想,已经比好多成年人都通透了。”温总工叹了口气,“厂里这些年确实乱,外行管内行的事太多了。”
“我觉着早晚得变。”黄向东顺着话头说道,“不可能一直这么乱下去。国家要搞好,还得抓经济,对于国营大企业来讲,还得靠懂行的人领导。”
这段时间,温爱民隐隐感觉到风向在变,中央新领导人上来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变。
企业里那帮靠耍嘴皮子上来的人,气焰已经没从前那么盛了。
更不要说,那些在特殊时期,靠打砸抢上来的人了。
上面提拔干部的标准,也逐渐变成以实干、专业、有文化为基本条件。
可这些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滋味就不一样了,连半大孩子都能感觉到的变化,说明这股风,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两人又顺着读书、厂里的近况闲聊了一阵。
黄向东大多时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的看法,却每每都能说到点子上。
温爱民越聊越觉得有意思。
起初他只是感念这孩子救了女儿,把对方当人品好的晚辈关照;
聊到这会儿,心里已经有些欣赏之意。
黄向东知道,前世,温爱民就是个厚积薄发的人物。
再过半年,全国上下大抓生产、重视技术,温爱民凭着过硬的技术资历一路升任副厂长,没几年就接了厂长的位子,成了这座万人大厂的掌门人。
温娅母亲端着果盘走过来:“行了老温,孩子头回上门,你就逮着人聊厂里那些烦心事。向东啊,吃个苹果。”
温爱民这才反应过来:“是我疏忽了,跟向东聊得投缘,不知不觉就说多了。”
黄向东见状便适时起身告辞:
“叔,阿姨,那我就不打扰了。招工的事麻烦您多费心。复学的事我记着,开学直接去教务处报到。”
“好,招工的事我这两天就帮你问。”温总工亲自送他到门口,语气比来时亲近了不少。
“报到要是有什么难处,直接来家里找我。”
出了干部楼,黄向东心里高兴。 今天这趟没白来。
在这个马上就要变天的关口,能让这位钢厂未来的一把手高看一眼,比什么都重要。
明天就去赵家庄,当面把招工的事告诉二舅,顺便托他在村里找几个泥瓦匠和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