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烨跟着队伍跑到半路时,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高烧三天只灌了几口蜂蜜水,原主这具十七岁的身体本就单薄得像纸片,刚才在王府里全靠肾上腺素硬顶,跑出两条街之后,两条腿像被人抽了骨头,膝盖一软就往雪地里栽。
旁边的士兵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那士兵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扶他的动作却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世子爷,您没事吧?”
朱慈烨摆了摆手,想说句“没事”,结果一张嘴先喘了三大口气。他扶着士兵的肩膀站稳,抬头看了看前方的队伍。
三千人的行军纵队在雪中拉出长长一条灰绿色的线,像一条钢铁巨蟒在济南城的街巷中穿行。
队伍前方已经能看见西门城楼的黑影了,城墙上火光忽明忽暗,哭喊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何定远!”朱慈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队伍最前方那个国字脸的军官立刻脱离队列,一路小跑折返回来。
“世子爷。”
“你带队伍先走,别停。”朱慈烨喘匀了气,“我随后就到。到了城楼直接找守城的主官,就说德王世子奉旨守城,让他把指挥权交出来。他要是不肯……”
他想了想。
“他要是不肯,你就让他站一边等着我。”
何定远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上了队伍最前方。三千人的行军速度骤然加快,皮靴踏地的轰鸣声像一面巨大的战鼓擂在济南城的胸膛上,震得沿街瓦檐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朱慈烨扶着墙慢慢走。两个王府卫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左一右跟着他。他也没有拒绝,这会儿要是再摔一跤,他可能真就爬不起来了。
走到西门大街中段的时候,他看见了宋学朱。
山东巡按宋学朱是文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头上没戴乌纱,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袍角掖在腰带里,靴子上全是泥浆和血污。他站在街心,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狼狈的衙役和兵丁,正对着满街的灰绿色士兵发愣。
他张着嘴,眼神茫然,像一条被大浪冲上沙滩的鱼。
朱慈烨认出了他,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的脸。宋学朱,山东巡按,清军围城后一直坚守在城头,历史上城破时战死了,和山东左布政使张秉文一样,都是壮烈殉国,明末响当当的英雄人物!
而值得一提的是,张炳文的妻子方孟式等家眷都是城破后投大明湖殉节。而可笑的是,几百年后,这座城市的宣传却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强烈对比之下,何其讽刺!
“宋大人!”朱慈烨喊了一声。
宋学朱猛地转头,看见朱慈烨的时候整个人先是一僵,随即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朱慈烨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抖:“世子爷!您怎么在这儿?德王殿下呢?您快回去!鞑子马上就要攻城了,城楼那边已经快顶不住了,您要是有个好歹,下官怎么跟王爷交代——”
“宋大人。”朱慈烨按住他的手,“这些人,是我带来的。今日王府与百姓共守此城。”
宋学朱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满街的灰绿色士兵。那些士兵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西门城楼方向推进,队列严整得不像话,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所有人都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手中的武器宋学朱一样也不认识,那些短铳一样的铁管子比明军的火铳短了一半,可是做工精良得让人心底发寒。
“这些……是世子的人?”宋学朱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对。”朱慈烨没有多解释,“宋大人,守城的兵还剩多少?”
宋学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西城墙上原本有三百多人,昨日一战逃散大半,现在还能拿刀枪的……不到一百。南门和北门更少,东门几乎空了。城里剩下的青壮加起来凑不出五百人,还有不少是伤的……”
“够了。”朱慈烨点了点头,“宋大人,您的人撤下来休整,城楼交给我的人。”
“可——”
“宋大人。”
朱慈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笑是怎么挤出来的,大概是因为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行网文读者的弹幕:“别磨叽了boss都到家门口了还搁这儿聊天呢”。他把那个笑收回去,换上一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表情。
“您信我一次。我身上也留着太祖高皇帝的血脉,今日之事,即便城破,有死而已!”
宋学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虽然高烧刚刚痊愈,里衣外面只披了件大氅,脚上还是一双布鞋,站在雪地里摇摇晃晃随时要倒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宋学朱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和三天前那个被炮声吓晕过去的德王世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好。”宋学朱松开手,退了一步,冲身后的人一挥手,“撤。都撤下去。所有人,都听世子爷号令”
朱慈烨冲他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城楼方向走。走到马道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何定远那口辽东腔的喊声,正在下达一连串军事命令。
那些命令的内容他听不太懂,什么“火力支撑点”“交叉射界”“梯次配置”,但他听得出来,这个何定远在很认真地干活。
他扶着城墙一步步登上城楼。刚到城头,一阵寒风就灌了他满嘴满鼻,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城墙上遍地狼藉,碎石、断刀、烧焦的旗杆、不知谁丢下的一只靴子。
城墙垛口被炮弹削去了好几个,露出参差不齐的豁口。城墙下方的雪地上,隐约能看见几具倒伏的尸体,已经被雪埋了大半。
朱慈烨站在城头往下看。城墙根处横七竖八地堆着沙袋、门板、破车,还有几架被推倒的云梯残骸,那是白天清军第一次攻城留下的。
再往远处看,灰蒙蒙的雪幕后面,清军大营的方向火光点点,像无数只狼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打完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忽然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高烧好像退了一点,或者是被这城头的冷风硬生生吹退的。他转头看向城楼内侧,何定远已经在布置防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