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枢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这一次比刚才厉害十倍,连带着他攥住朱慈烨袖子的那只手也在疯狂打颤。
他的目光越过朱慈烨的肩头,落在王府前庭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绿色方阵上。三千人。三千个穿甲执兵的精壮汉子。三千条不该属于德王府的命。
“祖制……”朱由枢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把快要散架的破风箱,“藩王……不得擅养兵丁……私募三百以上者……斩……满门抄斩……”
朱慈烨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按《大明会典》,藩王私自招募军士超过三百人,以谋反论处,削爵夺藩,全家处斩。
他这位便宜父亲连清军围城都能吓得收拾细软准备投降,此刻发现自己儿子竟然“私募”了三千兵马,恐怕脑子里已经自动播放了自己被押赴刑场、全家砍头的画面了。
“父王,您听儿臣解释——”
“逆子!”朱由枢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两个老仆手忙脚乱地去扶,结果三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朱慈烨看着晕死过去的父亲,又看了看满地兵荒马乱的仆从,再看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何定远和已经开始自行整顿队列的德军士兵,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
“行吧。”他自言自语道,“解释的事以后再说。”
至于说满门抄斩什么的,自己现在有枪有炮,谁斩谁还不一定呢……
他转过身,面向何定远。高烧未退的身体依旧虚弱,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但此刻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何团长,”他叫了一声,发现这个称呼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像是在拍民国剧。
“城外清军半个时辰内就会攻城。我没时间跟你细说前因后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济南城破,你我全完。守住了,什么都有。守不住,什么都没有。”
何定远双脚并拢,皮靴后跟磕出一声脆响。
“属下明白。请世子下令。”
朱慈烨点了点头,伸手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他忽然想起自己还穿着里衣,外面就披了件大氅,脚上趿着双布鞋,形象实在跟“世子爷”三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全员都有,目标西门城楼,跑步前进。”
何定远转身,用那种辽东口音的官话高声重复了一遍命令。三千人同时动起来,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启动,整齐的队列沿着王府大街向西门方向跑步前进。
皮靴踏地的声音从杂乱迅速变为整齐,最后汇聚成一个节奏,轰隆隆地碾过济南城的石板路,震得沿街房屋的窗纸簌簌作响。
朱慈烨拔腿就要跟上去,脚下一软差点栽进雪堆里。小青和小红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
“世子爷!您烧还没退呢!”小青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退不退的,也得先活过今天再说。”朱慈烨甩开她们的手,咬着牙站稳了,“你们两个,乖乖听话,留在府里。让人把老爷抬进屋去,掐他人中,灌点热水。少爷我现在要出去办大事了,等我回来再好好宠幸你们。”
他说完就踉跄着追上了何定远的队伍。小青和小红在身后喊着什么,但很快被三千双皮靴踏地的巨响淹没了。
朱慈烨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穿越第一天,高烧不退,被老爹发现私募兵马吓晕,然后带着一帮二战德军去打清军。这剧情,他前世写网文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写出来会被读者骂“太扯淡”。
但没关系。
他抬头看向西门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了沉闷的炮声,比之前更近了。清军的红衣大炮已经在调整角度,城墙上的火光忽明忽暗。
离城破还有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
他和部队一起向城门方向急行军,街边的百姓看到这阵仗,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这些士兵怪异的着装和从没见过的铁管铁疙瘩,都以为是天兵天将下凡,有的甚至直接跪在了路边,大喊天神保佑……
“何定远!”他在奔跑中高声喊。
“属下在!”国字脸团长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一边跑一边应声,气息丝毫不乱。
“到了城楼之后,你负责布防。机枪架上城墙,迫击炮放城内空地,步兵炮推上马道。具体位置你来定,我不干涉。只有一个要求——”
他喘了口气,盯着何定远的脸。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任何一个方向来的鞑子,都得给我倒在五十米之外。”
何定远点了点他那颗方方正正的脑袋,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转身又冲回了队伍最前方。
朱慈烨跟在队伍中间,被三千双穿着皮靴的大脚裹挟着向前跑。
沿途经过的街巷里,有人从门缝后面偷偷往外看,然后飞快地关上门。
远处城墙上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那是清军炮阵的又一轮齐射,炮弹落在城墙上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有人拿鼓槌敲一堵厚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蒙蒙的,雪还在下。
半个时辰。也许更少。
他攥了攥拳头,手指冰凉。掌心里全是汗。
这是真实的战争,不是游戏,没有重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