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内机器轰鸣不绝,震得耳膜持续嗡嗡作响。
可这嘈杂的声响落在众人耳中,反倒格外踏实,宛如老一辈工人心中最动听的进行曲。
王维志身为六厂一把手,刻意维持着沉稳的模样。
只是无论如何强行绷住情绪,眼眶依旧悄悄发热,一层水光慢慢浮了上来。
刘总工年岁确实大了,泪珠接连滚落。
他干脆摘下眼镜,用袖口细细擦拭镜片,一边摇头轻叹:“唉,真是不中用了,眼泪说来就来,半点收不住。”
没有人出言取笑。
旁人未曾亲历他扛枪御敌、伏案绘图的岁月,可仅仅想想当年的艰难。
没有现成图纸就亲手绘制,缺少专用设备就土法改造,原材料匮乏便四处筹措,便能体会其中千般苦楚。
他是从抗日烽火里闯出来的人,那份生死煎熬,外人永远难以感同身受。
秦万锦本就泪窝浅,此刻早已哭得浑身发抖,一头靠在周婉瑜肩头,肩膀不住抽动。
邱文身旁几名汉子死死咬紧牙关,竭力忍住泪水。
他转头一瞥,心头微微一动:周婉瑜眼底同样雾气氤氲,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在一起。
一双眸子浸满水光,却清亮逼人。
察觉到邱文的视线,她脸颊骤然染上绯红,却没有躲闪,坦然回望过来,嘴唇轻轻翕动。
无声的口型,邱文一眼读懂:辛苦了。
是啊,一路太难。
整整两年,所有人的神经绷得如同绷紧的钢丝,到此刻,悬着的心总算能够稍稍放下。
整套工程尚未彻底收官,但六厂依靠自身力量,成功攻克航空配套零部件与成套加工设备。单凭这一件事,就足够邱文开怀一整夜。
邱文忽然扬声开口:“今晚八点,摆庆功宴!通知马纪超他们,地点定在刘总工家里。嫂子负责包饺子,酒水由我带来!”
人不能长久紧绷,取得突破,理应好好庆贺。
只是众人心里清楚,难关虽过,前路挑战只会更加严峻。
六厂手上还压着七八个重点军工项目,往后数年只会愈发忙碌,想要凑齐所有人欢聚一场,往后怕是难如登天。
项目接踵而至,肩头重担一日重过一日。
熬过今夜,六厂正式迈入全新阶段;军工这条赛道,我们不仅要站稳脚跟,更要奋力向前奔跑!
刘总工擦干净眼镜,闻言瞪了邱文一眼,语气带着嗔怪:“邱总工,你真是张口就来!十几号人扎堆,是打算把我家吃垮?”
院子里哄堂大笑。
“饺子管够敞开吃,肉食可得省着点!”
王维志左右环视一圈,拍着胸脯主动揽下:“酒水归邱总工,肉类食材,我包了!”
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厂长大气!”“王厂长实在敞亮!”
王维志正享受众人称赞,邱文冷不丁开口:“厂长,这件事您出面张罗,不太合适吧?”
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
王维志当场愣住:“嗯?这话什么意思?”
心底咯噔一沉,暗自揣测:这小子,莫非是故意当众挑刺?
猜得不算全错。
邱文不紧不慢接着说道:“厂里内部庆功,属于大伙私下小聚。您身居厂长位置,太过惹眼,按规矩不太妥当。”
王维志目光一沉,锐利地看向邱文。
邱文却摊开手,一笑化解紧张:“跟您开玩笑,别往心里去。玩笑归玩笑,今晚还得劳烦您到场坐镇。”
邱文心里清清楚楚,六厂能走到今天,王维志承担的压力无人可比。
多少次邱文闯出纰漏,都是王维志主动上前扛下压力、代为周旋,直面李德荣的斥责。
李德荣大半火气,实际上都是冲着王维志发作。
自己惹出的麻烦,始终是他默默兜底。
夜幕降临,一行人齐聚刘总工家院门外。
谁也不曾料到,这位老总工的住处安在奉天城南老街,独门青砖院落,灰瓦木窗,院落宽敞开阔。
有人去打酒,有人采买鲜肉,有人置办米面蔬菜,分头奔走忙活。
短短一个多时辰,院内烟火升腾。
灶台燃起柴火,擀面杖咚咚作响,肉馅鲜香飘满整个小院。
酒菜摆上桌,玻璃杯彼此碰撞,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三杯烈酒入喉,五道家常菜陆续端上。
周婉瑜两杯烧刀子下肚,双颊晕开动人的潮红,眼波微微晃动,举起酒杯高声道:“为咱们新中国——干杯!”
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个年代举杯庆贺,祝词里总少不了新中国。这绝非场面客套,是发自肺腑的期许。
今夜众人心里,既盼着尽兴,又不愿轻易醉倒。
就连素来滴酒不沾的沈万礼,也浅抿小半杯,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
酒意漫上来,平日里森严的规矩暂且放下,欢声笑语充盈院落。
全场当属王维志喝得最多。老兵出身,常年周旋各方,酒量早已千锤百炼。
邱文亲眼见识过他的本事:上次陪同李德荣接待来宾,始终一句话稳住场面,主家喝多少,我便跟着喝多少,进退有度。
今晚他喝得酣畅淋漓,心底更是扬眉吐气。
只因他心知肚明,邱文酒量上限也就半斤,再多喝必定醉倒。
这段时日,不停替邱文承受各方压力,积攒了一肚子闷气,今天总算逮住机会,好好“回敬”一番。
王维志伸手按住邱文胳膊,酒壶倾起,一杯接着一杯满上:“来,邱总工,为新中国万古长青,为老百姓能挺直腰杆,干!”
话音未落,邱文的酒杯再度斟满。
邱文暗自苦笑:这老王,摆明了一门心思要把我灌趴下。
“领导,这话我认!干!”
他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趁早举白旗认输,一只小麦色的手臂骤然横插过来,稳稳托住邱文手中酒杯——是周婉瑜。
王维志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面。
邱文眼底当即一亮:救星来了!
周婉瑜素来藏拙,可她是野战部队淬炼出来的人,酒量远胜王维志。
不等王维志回过神,杯沿“叮”地相撞,她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