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跟狗剩子再三保正不伤害他姐,才让狗剩子把他姐约到了伙房后面的干沟里。
那女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她走在营地边沿的阴影里,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看见陈四九蹲在沟里的时候,先是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紧了袖口,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两遍。
她的眼神是冷的,像一把已经出鞘太久的刀,刀刃上结了一层霜,看不出是防备还是麻木。
陈四九没有绕弯子。
他蹲在沟里,抬头看着她,直接说了:“三天之内,匪酋要拿我的人开刀,先拿石头,三天之后我也没有活路,但我有一个法子,只需要你帮一件事。”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有问“你是什么人”,也没有问“我凭什么信你”。
她的目光从陈四九脸上移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上,又移到他身后那堵矮墙外面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旧印子——那道印子已经结了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些,像一条永远褪不掉的链子。
她又想了想狗剩子蹲在石头后面哭着攥着簪子的模样——那根簪子是她出嫁前她娘给她的,雕的是梅花,狗剩子从小就知道那是姐姐的东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说。”
陈四九从怀里掏出那包粉末,放在她手心里。
纸包不大,外面裹着一层干菜叶,她的手合拢的时候,纸包在她掌心里被攥得微微发皱。
他说:“伙房明天会做杂菜汤。你把这包东西搁进去,搅匀。不要用手抓,拿勺子。做完了送进去给头领,他要是让你先尝,你就尝一口。你先喝第一口,他才会信后面没事。”
女人的手指头合拢了,把那包粉末攥在掌心里。
她攥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眼——粉末灰白,碾得很碎,混着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碎渣,闻起来有一点木头的干腥气。
她重新攥紧了,塞进袖口里。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袖口理了理,把那包粉末藏进袖子的夹层里,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步子很轻,比来的时候还轻,像是已经把自己的分量从这片地面上撤走。
伙房那天果然做的是杂菜汤。
锅里的水烧开了,有人往里面撒了几把干菜叶和几把粗粮,又撒了几把干木耳,搅了搅,煮成了一锅稠糊糊的汤。
汤面上浮着几片黑褐色的木耳,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舒展开来,跟平时做的一模一样。
女人端着碗走进伙房的时候,灶台前面的人给她让了路——她是匪酋身边的人,没有人敢拦她。
她站在锅边,摇了一勺,然后用袖口遮住,把那包粉末抖进了碗里,拿长柄勺搅了搅。
粉末化在汤里,颜色没变,味道也闻不出来。木耳本身就是汤里的东西,谁也看不出这一锅多了一味什么。
她盛了一碗,端进了帐篷。
匪酋正坐在矮凳上喝酒,面前的桌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酒和一把切开的干肉。
见她进来,他伸手把她拽到身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
女人把碗搁在桌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匪酋低头喝了,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女人给自己也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喝了。她把碗放下来,拿袖口擦了擦嘴角,坐在那里等。
半个时辰之后,匪酋开始出汗。
他的额头先湿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从鬓角往下淌。
然后是脖子,汗把衣领洇湿了一圈。然后整个人靠在矮凳上,两只手按着肚子,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他一把推开女子,站起来想喊人,脚底下打了个趔趄,扶着桌子角没有站稳,桌上的酒碗翻倒了,酒水淌了一桌面。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从裂开的缝隙里漏出来的风,呼噜呼噜的,不成调子。
女人坐在旁边,一直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慢慢弯下腰去。
他的膝盖磕在地上,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按着肚子。
嘴里涌出白色的沫子,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的衣襟上。
女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响。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他的身子从倾斜变成蜷缩,从蜷缩变成不动。
然后她转身走到帐篷角落里,把那把刀从刀架上拿下来。
刀柄缠着红布条,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她攥着刀柄,指头在布条上收紧了一下,又收紧了一下。
她走回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男人,看了几息,然后弯下腰,把刀尖对准了他的后颈。
她下手很快,刀尖没入皮肉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女人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帐篷的支柱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头上沾了暗红色的东西,她拿袖口蹭了蹭,蹭不掉,又蹭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穿过帐篷帘子的缝隙,落在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里。
她忽然想起狗剩子蹲在石头后面哭着攥着簪子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弯还是平。
她把刀扔在地上,撩开帘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