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陈四九摸黑从破帐子里爬了出来。
他蹲在帐子口听了一会儿动静。
巡夜的脚步声从东边过来,一队人踩着碎石子走过去,脚步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换岗的空档他摸得很准——东边那队刚过去,下一队还要一刻钟。
他从帐子后面绕出去,贴着营地边沿往伙房方向走。
月光照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木料、断筐、破布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踩着那些影子的间隙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已经把这个营地量过很多遍的人。
伙房后面有一堵矮墙,墙根底下有一条干沟。
沟不算深,蹲下一个人刚刚好,沟底是干的,铺着一层被风吹进去的干草和碎叶子。
陈四九蹲进去的时候,看见周老七已经等在里面了。
周老七没有说话,安静的像块石头。
他的脊背贴着沟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融在沟底的阴影里。
陈四九进来的那一瞬,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恢复成之前那种平缓的、几乎听不见呼吸的等待。
陈四九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他一眼。
周老七瘦了,颧骨从脸上凸出来,下巴上的胡子乱糟糟地支棱着,嘴唇干裂着,裂口上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个营地里的日子一点一点刮去了外头的部分,只剩下一副架子,但眼睛还在,还亮着。
周老七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四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石头今天我看见又受伤了,胳膊好像耷拉着,从城墙根底下回来的时候一只手垂着抬不起来,用另一只手扛着筐。”
“大栓走路也有点迷糊,今天挑土的时候脚下绊了两回,差点栽进沟里去。我在伙房看得清楚,他们撑不了几天了。”
陈四九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蹲在沟里,把那块一直揣在怀里的石头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像是在用石头的分量把刚才那句话在掌心里重新掂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石头撑不住,大栓撑不住,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三天。
匪酋给的三天,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了。
他把从狗剩子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东边哨岗的换班时间,匪酋帐篷外面那盏油灯什么时候灭,那女人什么时候被带进帐篷、什么时候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只说一遍。
周老七蹲在他对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这样的对话,也只是让对方知道自己还活着,说实在的,周老七有点绝望了,他也不知道这个局该怎么破。
而他对于陈四九,也不知道是该怨还是该恨,怨非要来一趟,恨陷到了这里,有家不能回。
但最后还是一声叹息,这或许就是命吧。
周老七是先走的,他贴着沟壁往伙房的方向摸回去。
陈四九蹲在沟里又等了一会儿,等周老七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从沟里爬出来,沿着来时的路摸回自己的破帐子
第二天傍晚,陈四九在杂役营里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突然看见了狗剩子。
那小子蹲在一堆碎石子后面,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出声。
他的肩膀很窄,缩在石头后面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雏鸟,整个人小得可怜。
陈四九以为他想家想爸妈了,刚想走过去安慰,却看见他手指缝里夹着一样东西——是一根细银簪,簪头刻着一朵半开的梅花,做工精细,花瓣的弧度圆润,不是这个营地或者他的身份能有的东西。
陈四九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声问了一句:“哪来的?”
狗剩子猛地抬头,赶紧把簪子往袖子里藏,但已经来不及。
陈四九按住了他的手。
狗剩子看着他,两只大眼睛里全是慌,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是……是我姐的。”
陈四九蹲在那里没有动。
他没有催,也没有松手,就那么蹲着,等狗剩子把后面的话一点一点挤出来。
狗剩子断断续续地说了——他姐是赵家的小姐,他是赵家的少爷。
那个匪酋原本是他家的逃奴,偷了家里的银子被抓了,被他爹抓起来绑在柱子上三天,然后赶出了家门。
后来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了什么门路,勾结了一帮流民,先趁他姐去庙会的时候把人绑了,又用他姐赚开了赵家的大门。
大门一开,流民冲进去,杀了他爹娘,家产被抢光了,他就是靠着这一笔钱,才慢慢的支撑起了第一笔资金。
而匪酋留着他们姐弟俩,就是为了慢慢折辱他们,让他们看一看,谁是奴谁是主。
而帐篷里那个女的就是她姐。
狗剩子说完的时候,手指头还攥着那根簪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起了皮,但他没有哭出声来。
陈四九蹲在他旁边,把那根簪子从他手里轻轻拿过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
簪头上的梅花刻得很细,跟这个营地里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像是从一个已经被毁掉了的、他不知道的地方留了下来。
他把簪子还回去,拍了拍狗剩子的后脑勺,什么也没说。
但他又有了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