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帮忙从废墟里把赵大栓父母的遗体抬了出来,又从村里借来了两扇旧门板。
这门板是村东头一户老宅拆下来的,搁在柴房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扛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拿袖子把门板面上的灰抹了抹,才抬进院子里。
白布是赵大栓从灶房塌了一半的柜子里翻出来的,两匹半旧的棉布,原先是预备着做冬衣的,火没有烧到柜子深处,布面上沾了灰,但还干净。
赵大栓蹲在地上把布一截一截裁开,裁出来的边不齐,像是手一直在抖。
陈四九把两扇门板并排放在堂屋没烧完的地面上,那地面已经被他扫过,碎瓦片和焦炭拢到墙角。
赵大栓裁好布以后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两截白布,站在门板前面站了很久,才弯腰把布往爹娘的遗体上覆了过去。
他先给父亲盖的,布覆上去的时候还算平整,但手指头碰到那团焦黑的轮廓时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他停了一息,又伸手去拉平边角,拉了三回才把布面捋直,轮到母亲的时候,他蹲在那里,白布攥在手里,盖了第一回,布角歪了。
他拿起来重新盖了第二回,还是歪的,他蹲在那儿攥着布角,肩膀开始抖,但没有声音。
陈四九蹲在他旁边,伸手把那块白布接过来,轻轻盖上去,捋平了边角,压实在门板面上。赵大栓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谢,只是蹲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入土的地方在村后的山坡上。
赵家的祖地不大,几座旧坟挨着排开,坟头上长满了野草。
陈四九和两个帮忙的邻居一人一把铁锹,挖了两个坑,土是黄褐色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腥气。
坑挖到齐膝深的时候,陈四九停下来歇了口气,铁锹拄在地上,他没有往旁边那两扇门板的方向看,但能感觉到那两团白色的轮廓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
棺材是薄木拼的,两块门板拼成棺底,上面钉了边板,简陋但也算周全了。
陈四九和邻居把两副薄棺抬进坑里,填土的时候一锹一锹的土往下落,落在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敲着一扇关着的门。
赵大栓站在坟坑边上,把手里那叠纸钱抖开,打火石擦了好几下才点着火。
火苗舔着纸边窜起来,纸灰在风里散开了,碎片贴着草尖往山坡下面飘,有的落在焦黑的墙基上,有的飘得更远,落在那条干涸的水沟里。
陈秀兰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坟前。
赵宝儿站在他娘身后侧边半步的位置,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不哭也不动。
赵福儿趴在他娘的腿上,还在哭,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陈秀兰没有低头哄他,她一只手搭在赵福儿的后背上,另一只扶着赵宝儿的肩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纹路往下压着,脸是僵的。
她没有哭,但她的手在赵宝儿肩膀上按得很重,像是怕他站不稳会倒下去,又像是要靠着他才能站稳。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陈四九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新坟,土是新填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
坟头还没来得及堆高,只是两个浅浅的凸起,像两片刚被翻过的地。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坡上的土路往下走,草叶的尖端擦着他的裤腿,划出一道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完。
回到院子以后,赵大栓在墙根底下蹲下来,看着那面烧剩下的墙壁。
墙壁上还有几道烟熏的黑印,从墙角一直漫到半人高的位置。
他蹲在那儿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回头看站在院门口的陈四九。
陈四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散落的东西——碎瓦片、焦木头、被油浸透的泥地、断了的门栓。
他姐站在灶房门口,把怀里抱着的几样东西放在门框边上——一只磕了边的碗、一块叠好的旧布、一根断了一半的擀面杖。
那是她从那堆废墟里捡出来的最后几样还认得出来的东西,叠好码整齐了放在一起,像是等着重新开始。
院子里确实没有能回去的东西了,连那棵被火燎过的榆树也一样。
陈四九走到墙根底下,在赵大栓旁边蹲下来。
他看了一眼赵大栓的侧脸——胡子没刮,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蹲了一会儿开口了:姐夫,先到我那儿去,住到缓过来再说。”
赵大栓蹲在那儿没有动。
他看着那面墙,又看着墙根底下的一丛野草,草叶子已经从焦土里钻了出来。
过了很久,他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旁边的砖头上,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没有。
陈秀兰站在灶房门口,听到了陈四九那句话。
她弯腰把赵福儿往上抱了抱,那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已经哭不动了,眼皮耷拉着,嘴巴微微张着。
她走到陈四九面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四九,姐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
陈四九站起来,弯腰把赵福儿从她怀里接过来。
那孩子在陈四九怀里缩成一团,小脸埋在他肩膀上,再不负骄傲,陈四九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拢着他的后背,掂了掂,比念儿重不了多少,瘦瘦的。
他又转身看了一眼还蹲在墙根底下的赵宝儿,那孩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脚下有一道很深的沟,还没有想好怎么跨过去。
陈四九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赵宝儿的脑袋往上抬了不到一寸,又低了回去。
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拍了拍赵宝儿的肩膀,手在他肩头停了一下,感觉到那副小小的肩膀硬邦邦的,像一块刚被火烤过还没有完全冷却的石头。
走吧。”陈四九说。
他抱着赵福儿走在前面,陈秀兰牵着赵宝儿的手跟在后面,赵大栓最后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步子拖沓地走在最后面。
他跨出那道歪斜的院门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面烧剩下的墙壁在他身后沉默地立着,像是还有一个人在门框里面站着目送。
他看了两息,转过身,跟上前面的人,沿着土路往陈家庄的方向走去。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坟前那堆纸灰卷起来,散了,又卷起来,散了,最后落在了一处枯草丛里,没有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