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早晨,日头刚爬上院墙,露水还没干透。
陈四九蹲在院子里修水车的零件。
水车的轴木用了大半年,榫头松了,他拿刀重新削了一截木楔子,正往榫眼里塞。
铁圈套在轴杆上,他拿锤子轻轻敲着,让铁圈吃进木头里。
村口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又急又亮,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拔出来的:
“四九!四九!你大姐家出事了!”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院门口扶着门框弯着腰喘。
是隔壁村那个走村串户的货郎,平时路过陈家庄会停下来歇脚喝口水,还会从陈四九这里拿点货。
今早他挑着货担路过李家坳,远远就看见赵油坊的方向冒着黑烟,院墙塌了半边,门口没有人进出。
他不敢走近看,隔着半条田埂望了一眼就撂下担子跑了。
货郎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完。
陈四九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那只铁圈还没完全嵌进去,从轴杆上滑下来,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当啷”一声响,在早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铁圈,没有弯腰去捡。
他站起来,把锤子搁在磨盘上,走到灶房门口掀帘子拿了外衣,没有跟赵秋娘解释,甚至没有时间转头看她一眼。
赵秋娘抱着念儿从灶房里追出来,念儿刚睡醒,小脸在晨光里被照得透透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她追到院门口,只来得及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小心点!”
陈四九没有回头,他拐过老槐树的树荫,步子越来越快,衣摆带起来的风把路边的草叶子掀了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岔路口。
从陈家庄到李家坳,他往常要走大半天的路,今天只用了不到半天。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股烟——已经不像货郎说的那样是“黑烟”了,淡了许多,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散开,像是灶膛里最后一缕余烬的气息。
但他脚下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赵油坊的院门敞着,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只剩一只合页还连着,另一只已经断了。
院墙塌了半边,砖石散了一地,有的滚到了路中间。
正屋烧了大半,屋顶塌下来,房梁横七竖八地搭在焦黑的墙面上,还在冒着细细的余烟。
油坊那间偏屋的磨盘被推倒了,磙子滚到了院子中央,在地上淌着一大片黑褐色的油渣,混着灰和泥,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他站在院门口,看见了他姐陈秀兰。
她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怀里搂着两个侄子。
赵宝儿蜷在她左边,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没有动,也不出声。
赵福儿趴在她右边,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哭得断断续续的,哭声已经哑了,像是一个人在梦里反复嗫嚅着什么,重复着同一句含混的话。
陈秀兰坐在那儿,一只手搂着一个,脊背微微弓着,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
她看见陈四九走进院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他的名字,又没有发出声音。
她没有站起来,那双干了一辈子活的粗糙手掌搭在两个孩子的后背上,指节蜷着,像是从树上摘下来一片叶子,还没有想好该放到什么地方去。
赵大栓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对着那面烧剩下的墙壁。
他穿着一件被烟熏黑的褂子,后背弓着,两只手耷拉在膝盖前面,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地里拔出来扔在了那里,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重新扶正。
他蹲在那儿没有回头,没有看陈四九,也没有看院子外面的任何人。
陈四九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到那间还在冒余烟的正屋里。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屋里比外面看着还要惨烈——堂屋的桌子烧成了炭,四条腿已经分不清了,只剩一摊黑灰堆在地上。
炕上的被褥被烧尽,只剩几根没烧透的苇席边角翘着,灶房塌了,锅倒扣在地上,锅底烧穿了一个洞。
空气里混着焦木头、烧焦的布料和另一股更加沉重的气味,那气味他之前闻过,在冬天那个地窖里也闻过。
他在墙角的碎瓦片底下找到了他们。
赵大栓的爹娘,油坊的老主人。
两个人蜷在一起,身上的衣裳已经烧没了,只留下两团蜷缩的轮廓,被倒塌的房梁压住了下半身,上半身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看的出来,他们经过激烈的反抗。
火来的时候他们没能跑出去,也许是被掉下来的梁压住了,也许被人压着根本没来得及起身。
陈四九蹲下来,看见那两团焦黑的轮廓挨得很近,像是在最后的时候还靠在一起。
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膝弯贴着冰凉的地面,又蹲了一会儿,直到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在他面前慢慢暗下去,彻底熄灭了,他才站起来。
那两团蜷缩的轮廓还维持着靠在一起的姿势,像是往后还会一直这样蜷缩下去。
他走到院子里,在赵大栓身边蹲下来,赵大栓的后背弓得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但肩膀的轮廓还在,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可底下的根还扎在土里的老树。
陈四九蹲在他旁边,没有伸手拍他的肩膀,只是蹲在他身侧,开口说了一句:“姐夫,我帮你把二老入土。”
赵大栓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但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膝盖旁边的那块青石板上,像是力气不够,搁不稳。
陈四九又说了一句:“先办正事。别的后面再说。”
他站起来,转身去村上借门板和白布,他的鞋底踩过院子里的灰烬时留了一道极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