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雪没下,但风一天比一天冷。
陈四九家暖和了。
新炕盘好以后,灶膛里添一把柴就能热大半夜,热气从回字形的烟道里绕一圈,炕面匀匀地散着暖。
赵秋娘穿着改过的旧棉袄坐在炕上缝东西,肚子顶着针线篓子,手指头还是不闲着。
狗儿和蛋儿挤在炕尾,蛋儿趴着看狗儿拿麻线编芦苇鞋,编两下就拆了重来,也不急。
但村口外面那些窝棚里的人,就没这么暖和。
流民在村外晒谷场上搭的窝棚是夏天扎的,几根树枝撑一块破布,秋天还能凑合,入冬以后就不行了。
风从布缝里钻进去,夜里能把人冻醒,先是有人把破被褥加厚,在棚子里塞干草;后来干草不够了,有人开始捡枯树枝烧火,但柴火也有限;再后来就有人趁着夜里摸进村,偷了几户人家堆在院墙外面的柴捆。
李万福带着人巡了两夜,抓住了两回,但管不住——村里柴火堆得不够,流民冷得狠了,总要有人伸手。
那天早上陈四九正在院子里搓麻绳,李万福推门进来了,村长的棉袄没系扣子,风灌着跑了一路,进门的时候嘴唇都是白的。
赵秋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李万福那副样子,手里的粥碗放了下来:“李叔?出啥事了?”
李万福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搓着,搓得手心发红。“四九,出事了,你跟我走一趟吧,拿一拿主意。”
“怎么了?谁家?”
“村东老王家,他媳妇闹了一宿,你先跟我去,路上说。”
陈四九把麻绳盘好放下来,披上棉袄跟着往外走,赵秋娘送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没喊住,站了一会儿又回灶房去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把火烧的旺了些。
路上李万福把来龙去脉说了。
入冬以后,流民里的青壮年陆陆续续来找村里的单身汉——要么是带着闺女想嫁进来,好歹混口饭吃,要么是有些不太要脸面的,让自家媳妇去勾引人,想着爬进村里哪户人家的门,哪怕蹭个墙角睡也是暖和。
前头几桩都悄没声地成了,村里几个老光棍还真娶了流民家的闺女,日子虽说不算好,但总算有个避风的地方。
可有一桩事,露了馅。
村东老王家,男人叫王大柱,四十来岁,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媳妇姓孙,是个泼辣的。
前些天王大柱从晒谷场那边路过,流民里有个年轻妇人跟他搭了几回话,后来趁着他媳妇回娘家那两天,那妇人摸进村来,跟王大柱在柴房里过了一夜。
她丈夫也知道这事,半夜回来在院墙外面等着,天亮又把人领回去。
事情本来悄没声的过去了,可王大柱的媳妇孙氏回来之后,从邻居嘴里听到了风声。
她当晚就闹起来了,踹了门,摔了碗,拎着王大柱的耳朵骂了半宿,天亮又带着娘家的兄弟冲到晒谷场去,要去把那个妇人揪出来。
流民那边不认,两边推搡起来,那妇人被推倒在地上,孙氏站在她面前骂得唾沫横飞:“不要脸的东西,你家男人拿你换粮食,你也要脸。”
周围看热闹的越聚越多,那妇人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惨白的,看着自家男人站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一句话没替她说。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了,往河边跑的。
李万福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后来呢?”陈四九问。
“后来就没人看见她了,她男人在河边找了半宿,只找着一件褂子。”
李万福的嘴唇又白了,“那河水冻了一层薄冰,听说她男人在冰面上凿了个窟窿往下看,底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两个人到了村东老王家。
门口围了一圈人,孙氏的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尖的,哑的,断断续续的:“我不活了,他拿咱家的粮食养别人,那半袋高粱米是我从娘家背回来的。”
陈四九拨开人群走进院子。
王大柱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不吭声,他媳妇孙氏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膝盖哭得满脸通红,看见陈四九进来,哭声顿了一下又接着响了。
“四九,你给评评理,他个没良心的——”
陈四九蹲下来。
他没看孙氏,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王大柱,王大柱的后脖子缩着,后脑勺上还有一道抓痕,是昨晚被媳妇挠的。
他听见陈四九蹲下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
“人呢?”陈四九问。
“跳河了。”王大柱的声音闷得像从土里埋着,闷,“找了一宿,只找到件衣裳,在河边,她男人把衣裳捞上去了,又回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要了我半袋高粱米,说他媳妇死了,我得赔。”王大柱把脸埋进掌心里,“我给、给了。”
陈四九站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外,晒谷场方向隐约有人影在走动,流民们三三两两蹲在窝棚门口,朝这边张望着。
他看见那妇人的丈夫——三十出头的瘦汉子,正蹲在自家窝棚前面,怀里抱着那件捞上来的褂子,低着头,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陈四九出了院子。
他没去晒谷场,先沿着河岸走了一趟,河边的芦草被踩倒了一片,脚印凌乱地通向水边。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看不清底下,岸边还留着一只鞋,鞋口朝下扣在泥里,他蹲下去捡起来翻了个面——女式的布鞋,鞋面被水泡得发胀,线缝松了,露出来里面缝的碎布头。
他把鞋放回原处,站起来看了看河面。
他回到村口的时候,李万福跟了上来,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风吹着光秃秃的枝丫吱吱地响。
“人没了。”陈四九说。
“我知道。”李万福的声音很低。
“流民那边呢?”
“那个男的……要了老王家半袋高粱米,没争辩的回去了,别人说他出了院门就偷摸笑了,把高粱米袋子扛在肩上,走得飞快。”
李万福的拳头攥了一下,“半袋高粱米换一条人命,他挺高兴。”
陈四九看着晒谷场的方向。
那群流民蹲在窝棚前面晒日头,人堆里少了那个妇人,但好像没有人注意,她丈夫坐在自己的窝棚门口,面前摆着那件湿褂子,旁边搁着半袋从老王家要来的高粱米。
他还活着,他还有粮,他明天还会接着过他的日子。
陈四九转回身往家走,李万福在他后面跟了几步:“四九,你想到啥法子了没有?”
“想到了。”陈四九没停步,“你也来一趟。”
到了家,陈四九没进门,先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图,李万福站在旁边看着,赵秋娘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出声。
“冬天过不去,流民就得一直闹。”陈四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坑,“根子在哪儿?没地方住,窝棚不顶事,夜里冻得睡不着,人一冷就什么都做得出来,得给他们挖能住的地窝子。”
“地窝子?”
“挖坑,两尺深一丈宽,上面架梁,铺芦苇,扬一层轻土,坑里头盘一个土炕,底下走烟道,外面砌一个烟筒。”
“冷的时候生火,热气在炕下走一圈,人睡在坑里头不冷,而且地窝子在地下,风刮不透,比搭棚子强多了。”
李万福蹲下来看地上那幅画,画得糙,但能看出来——一个坑,上面有顶,底下有炕。“咱们村的土能挖?”
“现在地还没冻透,还能挖,趁这两天动手,挖出几个来,让流民里没地方住的人住进去,有地方睡了,就不偷不抢了。”
“你那个烟筒,怎么弄?咱们没有瓦,以前镇上倒是有人烧瓦的,但铺子早就关门了。”
陈四九想了想:“不用瓦,用土坯,挑黏性好的黄泥,掺麦秸,拍成坯条,中间掏空,一块一块垒起来,外面抹一层泥浆防裂,不用烧,晾干了就能用,只要不浇雨,管一个冬天。”
他前世在视频里见过那种土坯烟道,古人没有瓦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李万福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我去叫人来,趁地没冻,挖坑。”
他走了。
陈四九还蹲在院子里,把那幅图又看了看,拿树枝补了两笔,赵秋娘从他身后走出来,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手边的石板上。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手搁在肚子上,跟他一起看地上那幅画。
“能行吗?”她问。
“能行。”陈四九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先挖两个试试,能住人就让村长多挖几个。”
赵秋娘看着地上那幅画,又看了看陈四九的侧脸,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地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你刚才去看河边了?”她问。
“看了。”
“人没了?”
“没了,只剩一件衣裳。”
赵秋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水碗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地上,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干燥,暖的,茧子贴着他的手背。“那女的……她男人拿她换粮。”
“嗯。”
“她跳河的时候,那男的就在岸上,他追都没追。”
陈四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他没说话,风从院子里刮过去,吹得蜂箱上裹的稻草簌簌响。
那些蜂箱在墙根底下蹲着,裹了草帘子,压了石头,安安静静的。蜜蜂在里面挤成一团过冬,不知道外面死了人。
赵秋娘握着他的手没松,她的手心有一点汗,薄薄的,暖的,她握了一会儿,松开手站起来,把那碗水端起来重新递到他嘴边。
“喝了吧,要凉了。”
陈四九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水喝完了,碗底有半片茶叶,他嚼了嚼咽了。
赵秋娘把空碗收回去,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画的那个地窝子——烟筒垒高一些,别呛着人。”
“嗯。”
陈四九站起来。
他朝晒谷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窝棚在冬天的风里抖着,破布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他转回身拿起地上的树枝,在那幅图旁边又画了一个烟筒的截面——土坯垒的,中间空心,下接炕道,上通地面。
风从顶上抽着走,烟不会倒灌。他画完看了看,把树枝放下,进屋拿麻绳去了。
门口传来李万福喊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村子里乱糟糟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来,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扛着锄头。
陈四九把麻绳盘好搭在肩上,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朝他家门口聚过来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