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已经过了两个被毁的镇子。
第一个是烧了的。
远远就能看见那片焦黑色,从官道旁边铺开来,像一块巨大的烙铁印在土地上。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焦黑的轮廓是什么——墙基,歪歪扭扭的,断壁残垣被火烧得发脆,一碰就成黑粉。
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的气味,淡淡的,混在风里,像是隔了很久也没散干净。
屋梁塌下来横在路边,木头烧成了炭,表面一层灰白的壳,里面还是黑的。
地上散着碎瓦片和熔成疙瘩的铜铁器,半只铁锅扣在灰堆里,锅底烧穿了两个洞。
二牛蹲下来看了那口破锅一眼,又站起来,没说话。
第二个镇子比第一个更诡异。
没有人烧它,但里面空了,街两边的铺子门板全卸了,东倒西歪地靠在墙上,有的直接不见了。
粮铺的柜台被人掀翻在地,抽屉全拽出来了,里面空空荡荡,药铺的架子上连一只药罐都没剩下,墙角的柜门大敞着,里面连一张包药的纸都没留。
布铺的货架被推倒,地上散着碎布头和断了的针线,但值钱的布匹一卷都没。
周老七站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扁担从他肩上滑下来,他两手攥着扁担横在身前,像攥着一根护身的棍子。这镇子……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
镇上确实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孩子追着鸡跑,没有女人在井台边洗衣裳,连狗都没有。
风吹过空街,除了风声和一行人的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陈四九在镇口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再往南走,听说有个华南镇还在,但干粮只够撑到今天晚上了,再不往回走,李叔要带人来接,路上碰不上反倒乱。”
张大壮走到他旁边,把麻绳从肩膀上卸下来盘在手里:那咋办?回去?白走了?”
不白走。”陈四九说,前面那条河,河边有滩地,有人住的地方会种菜种粮,顺着河走,总能碰上人烟,找到吃的,换了东西,下回再往南走也来得及。”
他们沿着河滩走。
河是条小河,水不深,但秋末的水已经凉了,泛着灰白色的光,滩地上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几块被踩实的土面、一堆篝火的灰烬、几个简易的窝棚架子,棚顶的茅草被风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耷拉着。
菜地也有,但全是荒的,白菜被连根拔走了,只剩几个坑和几片烂叶子贴在土面上。
来晚了。”周老七蹲下来捻了捻土面上的烂菜叶,这菜拔了有两三天。”
陈四九蹲在菜地边上看了看,土面上脚印凌乱,大大小小都有,有大人有孩子的。
他站起来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河边这条路通往一片缓坡,坡后面应该还有地。
走了大约一里地,土路拐了一个弯,弯道旁边有一道土坡,一人多高,坡面上长着枯黄的野草。
陈四九正想绕过那道坡往前看,坡后面忽然呼啦啦钻出来一群人。
七八个,有男有女,但男的居多。
穿着破衣服,有的光着脚,脚底板被土路磨得发红发亮;有的拿草绳扎着裤腿,裤腿下面的小腿肚子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他们手上拿着东西——一把秃了头的铁叉,锈得发红,叉尖钝得像筷子;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尖头崩了一块,看着没什么杀伤力;一把卷了刃的镰刀,刀身上的锯齿都磨平了;还有两把磨尖了的锄头,但锄刃上有缺口,像是刨过石头。
他们的脸是灰的。
那种灰不是脏,是皮肉底下透出来的灰白色,像是血已经薄,骨头上一层薄皮撑不起颜色。
嘴唇是白的,干裂着,有的起了白皮,有的在流血,他们的眼睛是红的,不全是血丝,眼眶周围一圈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球底下是浑浊的暗黄。
那些人盯着陈四九他们腰上的干粮袋。
目光落在那些鼓鼓囊囊的布面上就拔不出来,七八双眼睛同时集中在同一个位置,像是看见粮食的蚂蚁,身体的每一寸都往那个方向倾过去。
陈四九停住了。
他身后的队伍也停了,六个人加一个孩子,对对面七八个,河滩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刮过去,卷来卷去。
对峙了几息。
对面领头的是个瘦得腮帮子塌下去的汉子,颧骨凸着,眼窝凹着,他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褂子,领口敞着,锁骨底下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数得清。
他攥着那把铁叉,叉头朝前,但叉柄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没力气攥稳。
他往前迈了一步。
铁叉举了举,叉尖对着陈四九的方向,举了半尺高,又放下了,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都往前挤了半步,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有人把削尖的木棍从左手换到右手。
但没人真的冲过来。
他们像一群饿久了的野狗,牙齿露着,爪子伸着,腿在抖,想扑。
陈四九没动。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脚下踩实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领头那个人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他攥着铁叉的手——指节上全是冻疮和裂口,有的在流血,有的结着黑痂,肿得比指头还粗。
他又扫了一圈其余的人。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根木棍躲在后面,怀里好像还兜着什么东西;一个半大的小子光着脚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指节发白;
剩下的几个男人都瘦得像纸片人,站在那儿风吹着衣摆晃,像是在地里插了一排风干的稻草人。
陈四九缓缓把肩上的布袋解下来,放在脚边的土面上,他弯腰的动作很慢,能让对面所有人看清楚他在干什么。
袋口解开,他伸手进去摸,摸出一块干饼,杂面的,掺了糠皮,硬邦邦的。
他没把饼递过去,就这么拿在手里。
对面那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块饼上,七八个人的喉咙里几乎同时发出了吞咽的声音。
有的人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陈四九把饼掰成两半。
咔的一声,饼在干裂的杂粮面上裂成两块,一半放回布袋里,另一半举在手里。
他朝领头那个汉子走了两步,对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不相信他会走过来,但眼睛还是盯着那块饼,眨都不眨。
你们多久没吃东西了?”陈四九问。
铁叉汉子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张嘴的时候嘴唇裂开了,血珠渗出来,他舔了一下,声音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五天,就喝了点水。”
老人呢?孩子呢?”
那汉子喉结又动了一下,下巴朝身后那年轻妇人努了努:她怀里有个小的,两天没奶了。”
陈四九看了一眼那妇人。
她抱着怀里的东西,缩在一根木棍后面,脸埋在领口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团布裹着的东西很小,小得像只猫崽。
他把饼扔了过去,铁叉汉子手忙脚乱的接了,攥在手里没立刻吃,他低头看着那块饼,看了两息,像在确认这块饼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身后的人往前挤了挤,目光全落在他手里那块饼上,有人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有人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陈四九退回去,蹲下来把布袋重新系好,背到肩上,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看着对面那群人,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拿叉子对着我们没用的,我们吃饱了,你们的腿在抖,就算抢,你们也打不过我们。”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让对面的人听清楚。你们就算抢到了,也得有人挨打,挨了打的,这地方没药,没大夫,伤口烂了就是死,你们自己想想。”
铁叉汉子攥着饼的手又紧了一点。
他身后那几个人手里的家伙慢慢低下去了一点,没有人往前挤了,那个握着削尖木棍的人把棍子的尖头从陈四九的方向偏开了半寸。
陈四九背对着身后的人,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自己人,慢慢往后摆了摆,那手势的意思是退,别急,别跑,一步一步往后退。
张大壮先明白了。
他把麻绳搭在肩上,开始小步往后退,脚尖先着地,脚跟慢慢跟上,步子稳。
周老七跟着他退,扁担横在身前,空筐在他背后轻轻晃荡,石头最后退的,他退的时候面朝着对面那群人,一只手搭在腰后的柴刀柄上,没拔出来,但搭着。
二牛和栓子站在石头两侧,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狗儿走在陈四九身边。
他攥着陈四九衣角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但他的脚在跟着退,一只接一只,没落下。
六个人加一个孩子,一步一步往后退,陈四九走在最后面,面对着那群人。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钉在他们身上,钉子似的,烫的,像要把他们盯出窟窿来。
退了约莫四五十步,转过土坡的弯道,那群人看不见了。
但目光的感觉还没散。
陈四九没有立刻加快步子,他保持着那个速度又退了二十步,直到土坡彻底挡住了视线,才慢慢转过身来,把步子从倒退变成了正着走。
身后传来一声喊。
……谢了!”
是那个铁叉汉子的声音。
嗓子劈了,像是在风里刮了很久的破门板,嘎吱嘎吱的,但确实是在喊。
陈四九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狗儿仰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路了,他的步子比刚才稍微松了一点。
又走了约莫一里地,转过第二个弯道,彻底看不见那道土坡了。
张大壮忽然停住了,两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后背的粗布褂子贴着一层冷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直起身的时候喘了一口粗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指头上全是潮的。
四九哥,”他压着嗓子说,声音还有点颤,你那饼……给了他们,他们会不会跟上来?”
不会。”陈四九说,他们是饿的,不是恶的,饿急了才扑,咬了人自己也得倒,那半块饼够他们撑一阵,他们会找别的路走。”
石头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放下来。
他手腕转了一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没说话。
周老七在后头把扁担换了一次肩。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可要是下次遇着的是老人和女人呢?老人女人护不住吃食,他们抢起来就没顾忌了。”
陈四九的脚步没停,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小段才开口。
那就不好说了,这回他们是饿得动不了手,等他们吃饱了缓过来了,看到一队没力气的老人孩子,他们就是最恶的兽。”
他说完沉默了一瞬。
所以别可怜他们,可怜没用。想把日子过下去,就得先看清这世道是什么样。”
没人接话。
队伍继续沿着河滩往回走。河水在风里泛着一层一层的细波,灰白色的,映着天上堆积的云。
狗儿走在陈四九旁边,他的步子没有比刚才更急,也没有更慢,他走了一会儿,把攥着陈四九衣角的手松开了,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两只手拢着,跟在旁边一步一步走。
陈四九低头看了他一眼,狗儿迎上他的目光,忽然说了一句:叔,我回去还吃饼吗?”
吃。”陈四九说,回家让你婶烙新的。”
狗儿嗯”了一声。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抹了一下鼻子,又揣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