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出邺城不到二十里,便遇见第一道封桥令。
桥北立着一面新旗。
旗下只有七十名县卒。
为首的县尉捧着州牧令,手一直在抖。
“新州牧有令,缉拿窃取冀州兵册的张合。”
“随行军卒卸甲。”
“韩氏家眷逐车验名。”
张合没有拔枪。
他先看桥。
桥面宽两丈,桥下是漳水旧渠。
昨日刚下过雨,水不深,泥却能没到马膝。
一千九百四十二名护路军若强闯,七十县卒挡不住。
可车队一乱,先掉进水里的会是孩子和老人。
韩馥长子掀开青篷。
“我下车。”
“他们要的是韩家。”
张合摇头。
“令上写的是我。”
“你下去,他们照样不会放车。”
县尉又把州令举高一些。
“张将军,印是真的。”
“末将也只是奉令。”
张合这才走到旗前。
令纸右下角,州牧印鲜红。
印泥还带着昨日新启封后的细小裂纹。
确实是真印。
但令尾写着一个时辰。
午初二刻。
张合问:“你何时接令?”
“午初三刻。”
“从邺城到这里,快马一刻能到?”
县尉脸色一白。
“是南驿转来的。”
“南驿离这里也有十二里。”
“传令骑……骑得快。”
张合没有再问。
他让人把鼓搬到桥头。
“所有人停。”
“护路军退枪三步。”
“县卒也退三步。”
“等见证人。”
县尉急道:“州令在此,还要什么见证?”
“这条桥昨日已经入民道借行约。”
“州牧能封。”
“但封桥要写明谁修、谁守、桥下落水的人谁救。”
“你这里只有缉人令,没有封桥账。”
县尉怔住。
他从未见过有人拿修桥账挡州牧令。
两刻钟后,第二匹急马从东面来。
骑手带的是巨鹿县令抄件。
同样封桥。
同样午初二刻发出。
又过半刻,第三份从西北送到。
安平南道。
还是午初二刻。
三县相隔六十余里。
三道州令却像在同一张案上同时落笔。
张合把三张令并排压在桥栏上。
“印都真。”
“时辰也都真。”
“所以送令的人不必从邺城出发。”
县尉额头冒出冷汗。
“将军何意?”
“有人昨日便把盖好印的空令送进三县驿。”
“今日只等袁绍接印,再填姓名。”
“州牧印刚入袖。”
“追我的令,早已在路上等我。”
车队里响起低低的骂声。
这不是新州牧上任后发出的第一道州令。
是旧主人还没交印时,便替新主人备好的网。
北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刘策带五十骑赶到。
貂蝉与陈琳也在。
他们没有带更多兵。
带来了十二名修桥人和三名驿卒。
陈琳看过三道令,先问驿卒。
“空令是谁送的?”
第一名驿卒不敢答。
第二名看向县尉。
第三名跪了下来。
“昨日傍晚,袁军辎营送来七只漆匣。”
“说是盟军过境急文。”
“每只匣内有六张空令。”
“右下都已盖州牧印。”
貂蝉问:“谁验的印?”
“小人。”
“韩州牧的印昨日还在府中。”
“匣里的印从哪里来?”
驿卒伏在地上。
“小人不知。”
“只知道印是真的。”
刘策看向三张令。
印是真的。
未必是昨日那一枚真印。
冀州长史敢做两套粮账,自然也能在过去数月里,借韩馥用印时偷盖几十张空牍。
袁绍接州,不只接下三十七本欠账。
也接下了韩馥官署里早被蛀空的印信。
系统提示亮起。
【发现预盖空牍:四十二张。】
【当前已启用:九张。】
【目标一:封张合护路军。】
【目标二:接管北路七仓。】
【目标三:切断公孙瓒五万石旧债见证。】
刘策眼神微凝。
七只漆匣。
真正要截的不是张合。
是粮。
袁绍要在公孙瓒派人来讨债之前,把北路仓册全换成新州牧的账。
到时五万石是有是无,全由他一句话。
公孙瓒若退,袁绍白得五万石。
公孙瓒若进兵,便成了侵犯冀州。
张合问:“桥怎么办?”
县卒仍堵在北岸。
真州令、假时辰。
他们不敢放,也不敢打。
刘策走上桥,用刀鞘敲了敲第三块桥板。
“拆。”
县尉瞪大眼。
“你敢毁官桥?”
“不是毁。”
刘策指着桥板下发黑的榫头。
“这三根梁已经烂了。”
“重车再过二十辆,桥自己会断。”
“修桥户昨夜报过,州牧府没回。”
“今日既然封桥,正好修。”
十二名修桥人当场动手。
先拆烂梁。
再把宽桥改成两条窄道。
左道只容行人。
右道只容单车。
战马不能并排冲。
甲士也无法列阵堵桥。
县卒还站在北岸。
却从封路的人,变成了替百姓扶车的人。
张合的护路军每过十辆,便留二十人帮着换梁。
不强闯。
也不停。
州令封的是旧桥。
他们走的是一座正在修的新桥。
县尉望着一辆辆青篷车从面前过去,终于放下州令。
“刘太守。”
“若新州牧问罪?”
“让他来问我。”
“可这里是冀州。”
刘策笑了。
“正因为是冀州。”
“才不能让第一道州令,先压死一车孩子。”
最后一辆车过桥时,北路又有黑羽骑赶到。
“主公!”
“七仓已有五仓换旗。”
“另有一队白马骑兵从幽州南下。”
“他们带着公孙瓒的讨粮牍。”
“距界桥,只剩四十里!”
张合猛地回头。
界桥。
桥北是公孙瓒。
桥南是刚拿到冀州的袁绍。
而桥边最大的那座仓。
恰好欠着五万石粮。
刘策看向还没干透的三道州令。
“袁绍的第一把火。”
“不是烧张合。”
“是要提前烧界桥。”
貂蝉把三道州令卷在一起。
“空牍还有三十三张。”
“只毁今日三张,明日还会从别的驿站冒出来。”
刘策道:“所以不毁。”
“每启用一张,便让当地驿卒把填令人的笔迹、送令人的马色都抄下来。”
陈琳立刻明白。
空牍原本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一旦每根绳都留下名字。
网越张,袁绍藏在冀州官驿里的人便暴露得越多。
县尉犹豫片刻,也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三令下方。
“末将见证。”
第一道本想替新州牧立威的命令。
反倒先替刘策点亮了三座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