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正午。
州牧府前摆了三十七张案。
每张案上放一本仓册。
袁绍到时,已经穿上州牧冠服。
不是正式礼服。
却足以让所有人看懂。
他今日一定要拿到冀州。
三千袁军分列长街。
韩馥只有两名老仆。
张合的一千九百四十二人已经出城。
刘策也只留五十骑在府外。
看起来,胜负早定。
袁绍走到第一张案前。
“文节何必如此繁琐?”
“州牧印交割以后,各仓自有官吏核验。”
“昨日你的人已去核验了。”
韩馥摊开第一本仓册。
“安平东仓,账面六万石。”
“实有三万七千石。”
“其中一万二千石,是九县百姓寄存的种粮。”
“接不接?”
袁绍道:“接。”
陈琳在旁落笔。
第二本。
“巨鹿南仓,账面四万石。”
“实有两万一千。”
“欠守军五月饷粮。”
“接不接?”
“接。”
第三本。
“邺城东仓,三万石已被闵纯转过一次。”
“粮在。”
“账却有两套。”
“其中一套盖着州牧印,印真,令假。”
“接不接?”
袁绍看了一眼被押在街角的长史。
“接。”
一本接一本。
三十七座仓,没有一座是装满的。
有的欠粮。
有的欠饷。
有的粮早已借给流民,只剩竹券。
还有两座仓只剩空墙。
因为木门和梁柱都被拆去修了界桥。
这才是真正的冀州。
地图上沃野千里。
仓册里却处处是洞。
谁拿州牧印,谁便得填这些洞。
长街两侧的仓吏、里正和军卒都听着。
袁绍每说一个“接”。
便有一笔债从韩馥名下移到他名下。
说到第二十九本时。
许攸终于忍不住。
“旧账自有旧官负责!”
“新州牧岂能替韩馥赔尽?”
韩馥脸色一白。
袁绍却抬手制止。
“继续。”
他不能不接。
昨日是他逼韩馥让州。
今日若只要印,不要债。
冀州人看见的便不是明主。
是一个只肯接粮、不肯接人的新主人。
第三十本。
“河间西仓。”
韩馥翻开。
“实粮八万石。”
人群第一次发出惊声。
这是三十七座仓中最满的一座。
许攸神色稍缓。
韩馥却继续道:“其中五万石,已经押给公孙瓒。”
“为何?”
“去年借兵平乱。”
“没有还。”
袁绍眼底终于闪过冷意。
拿下冀州第一日。
先接了公孙瓒五万石债。
北面的白马义从立刻便有了南下的理由。
“接不接?”
整条长街都在等。
袁绍缓缓道:“接。”
刘策看着他,第一次真正点头。
袁绍能忍。
能在所有人面前吞下不愿吞的东西。
这比他的三千甲士更难对付。
三十七本仓册全部认完。
韩馥又让人抬出十二只木箱。
许攸脸色变了。
“还有什么?”
“不是债。”
韩馥打开第一箱。
里面全是竹牌。
“十二条官道。”
“沿路井、桥、驿、修路户的名册。”
“过去归州牧府。”
“昨日西南线已经改用民道借行约。”
“其余十一条,你要官收,还是照约?”
袁绍没有立刻回答。
仓里的粮可以数。
路上的人却数不清。
若官收。
从今日起,桥塌、井枯、驿站断粮,全由州牧府负责。
若照约。
修路户、车马行与沿路村落便会得到三成定路之权。
这三成里,已有刘策的人。
许攸走到木箱前。
“百姓只管修自己门前一段。”
“如何知道整条路该通往哪里?”
“他们不知道。”
刘策答道。
“所以才需要官府画总图。”
“既然仍需官府,何必分三成路权?”
“因为官府知道路通往哪里。”
“却常不知道哪座桥今日会塌。”
刘策从箱里取出三块竹牌。
第一块刻着井深。
第二块刻着桥桩腐了几根。
第三块刻着雨后哪处会积水。
没有一块出自州牧府。
都是赶车人和修路户留下的。
“总图画错,毁的是一条线。”
“桥桩少一根,翻的是一车人。”
“三成不是让他们决定大军去哪。”
“是让知道桥会塌的人,有资格在大军上桥前喊停。”
街旁几名里正同时挺直了腰。
过去官道征发民夫。
只问出了多少人。
不问他们说了什么。
如今那十二只木箱摆在州牧印旁。
里面没有圣贤文章。
全是泥、井、桥和车轮留下的小事。
袁绍若把它们全推翻。
今日便能独占十二条路。
入秋以后,却得拿自己的军粮填每一个无人再管的泥坑。
他看向逢纪。
逢纪轻轻点头。
这个账,比许攸算得更远。
韩馥最后留下的不是一把刀。
是十一条让新州牧不得不继续与百姓讲价的路。
“照约。”
袁绍最终道。
系统提示在刘策眼前亮起。
【冀州路权规则已固化。】
【袁绍获得冀州州牧位。】
【宿主保留太行路网十二线共同见证权。】
【争霸度增加:四千。】
韩馥这才摘下州牧印。
没有跪。
双手递给袁绍。
“冀州。”
“交给你了。”
袁绍接印。
满街官吏躬身。
韩馥却像突然老了十岁。
他转身走下台阶。
身上只剩一件寻常长袍。
刘策问:“去哪里?”
“先追我的家人。”
“再去陈留投张邈。”
“不去温县?”
韩馥摇头。
“你已经替我保了家。”
“不能再替我养胆。”
他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张合留下的旧兵符。
“告诉儁乂。”
“我这辈子做过最像州牧的事。”
“是没把他一起交出去。”
北门战马嘶鸣。
一名黑羽骑冲入长街。
“主公!”
“袁军昨夜封仓后,又发出两道急令!”
“第一道以盟主名义,命各县不得阻拦韩氏家眷。”
“第二道刚盖上州牧印。”
“命北路三县封桥验车,缉拿窃取冀州兵册的张合!”
所有人看向袁绍手里的印。
印泥还是湿的。
袁绍平静地将它收进袖中。
“州牧接印。”
“自然该发第一道州令。”
刘策也笑了。
“那便看看。”
“你的州令快。”
“还是我的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