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马籍露出来的一瞬间,张辽眼神变了。
他是并州人,太熟悉那种木牍的做法。
并州军记马,不只记匹数,还记毛色、伤疤、齿岁、原主。因为边地骑卒命系马背,一匹马能不能上阵,常常比一名小吏的官印还要紧。
黑匣里这叠马籍,边角有旧血,封绳却是新的。
张辽一步逼近。
“哪来的?”
黑衣人不答,反手抽刀。
徐晃斧背一磕,刀飞出去,连人也被压跪在泥里。那人还要咬舌,刘策已经伸手扣住他下颌。
“想死?”
黑衣人眼里全是狠色。
刘策低声道:“死可以。但你死之前,我会把这叠马籍拿到华阴县道上念。并州军若知道董旻拿他们的马籍换私粮,你猜吕布会先杀谁?”
黑衣人瞳孔一缩。
刘策松手。
“说。”
黑衣人喘了两口气,终于挤出一句:“李儒令……并州马籍押在董旻处,换华阴三千斛。明日长安外断市,先饿并州军,再让温侯求粮。”
张辽脸色沉下去。
这不是简单的粮账。
董卓手下凉州、并州本就不是一条心。凉州军随董卓入京,握粮握权;并州军随吕布归附,能打,却常被防着。李儒若用粮草卡并州,用马籍压吕布,就能把吕布这柄刀重新拴回董卓手里。
刘策看向董承宗。
“三千斛,买并州军的缰绳?”
董承宗额角青筋跳动。
“妖言!”
刘策不再理他,转身问华阴屯长:“你们县兵一日口粮几何?”
屯长本不想答,可眼前粮包太多,短斗太亮,他忍不住道:“足粮一人日二升,乱年常减半。马另算。”
刘策点头。
“三千斛,若按足粮,够一万五千步卒吃十日。若按半粮,能拖二十日。华阴县兵却三日未发满口粮,是吗?”
屯长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身后县兵也安静下来。
所谓三千斛,若只写在牍上,不过是一个好看的数。可落到兵卒嘴里,就是每日两升能不能足,马槽里有没有豆,夜里巡仓的人会不会因为腿软栽进沟里。董旻敢短县兵的粮,却把短下来的米换成并州马籍,等于让华阴人饿着替他看门,再让并州人饿着替他卖命。
刘策没有把这些话讲成道理。
他只是拿起足斗,从粮包里舀出一斗米,当着众人的面倒在短斗旁。
两个斗口一比,少的那一截明晃晃地摆在火光里。
县兵里有人低骂了一声。
那不是投向刘策的忠心。
那是被饿出来的怒气。
这些数字不是讲给他们听的道理,是他们肚子里的空声。每少一升粮,家里就多一张饿脸;每被短斗刮走一点,军市里就多一个敢拿刀逼人的亲兵。
貂蝉把新册摊开。
“旧坞现粮入华阴临仓,先验三项:一验太仓封泥,二验铜斗短数,三验并州马籍。县兵可领守仓口粮,但必须落名,不许私分。”
一名县兵忍不住问:“落名之后,董校尉秋后算账怎么办?”
貂蝉看着他。
“不落名,你们今日吃不着粮,明日却要替他杀见证的人。落名,至少这本册上写着你是守仓,不是劫仓。”
那县兵低下头。
片刻后,他第一个把刀背朝外。
“我守仓。”
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县兵相继把刀背翻出。
董承宗终于慌了。
“你们敢叛董氏?”
屯长咬牙道:“小人不叛谁。小人只问,今晚这米谁发?”
刘策把短斗扔到香案上。
“用足斗发。”
这四个字落下,旧坞里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绳断了。
仓吏哭着把足斗搬出,白波旧卒守门,华阴县兵列队,貂蝉执笔记名。每人领多少、守哪段墙、谁押运、何时归册,全写在一张张竹牍上。
徐晃站在粮垛旁,目光复杂。
他当白波,是因为官府从来只会向百姓伸手。今晚刘策没有把粮分光,也没有把粮据为己有。他让粮重新进册,让拿刀的人、记账的人、挨饿的人都在册上有名。
有名,就不容易被当贼。
系统声再次响起。
【华阴旧坞转为临时军仓。】
【获得:华阴守仓兵二百七十六人临时协助。】
【徐晃关键条件完成度提升。】
刘策却没有放松。
因为董承宗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却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刘策,你以为抢了粮就赢了?李先生早说过,你这种人最爱立名。你立得越正,死得越快。”
张辽长槊压住他肩头。
“说清楚。”
董承宗吐出一口血沫。
“长安已经知道你在华阴立仓。相国府只需下一道诏,说你擅开太仓、赈白波贼,百官就会怕你。你救的粮越多,罪越大。”
刘策没有怒。
他反而看向貂蝉。
貂蝉已经停笔。
“所以反仓令要先进长安。”
刘策笑了。
她又一次先他半步。
“写。”
貂蝉没有立刻落第二句。
她先让小吏把华阴县名写在最前,再写潼关钥籍、旧坞封泥、并州马籍。每一个名目都短,却都指向一个地方。长安百官未必敢替刘策说话,但他们一定懂这些名目意味着什么。空辇若真,百官要跪;空辇若假,谁迎谁死。太仓粮若真入董旻私坞,迁都路上饿死的人就不只是天灾,而是人祸。
刘策看着她下笔,忽然明白这道反仓令的锋芒不在骂董卓。
骂董卓的人已经太多。
真正能刺痛相国府的,是让每一个经手小吏都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写进下一本罪册。
貂蝉提笔,第一行便落得极稳。
车驾未至,空辇先行;太仓迁粮,董氏私藏。
远处忽然起风。
旧坞外,华阴县道尽头有一骑急奔而来。骑卒未近,先抛下一片木简。
木简上只有八个字。
【文和有言:风起烧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