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第二次震响时,旧坞里有个白波旧卒先乱了。
他不是怕。
他是看见粮之后,眼睛红了。
“徐头,墙下都是米!”
那人声音发哑,“官仓的米,董旻的米,谁的米不是抢来的?咱们背一袋走,山里兄弟能活十日!”
几名旧卒手已经摸向粮包。
徐晃没有回头,只把大斧往地上一顿。
砰的一声,斧刃陷进青砖半寸。
“谁动粮,先问我的斧。”
旧卒僵住。
刘策看了徐晃一眼。
这句话比投效书更重。
白波军最缺粮,徐晃却在粮堆前压住了自己人。他不是不想救兄弟,而是明白一旦今晚白波伸手,董旻就赢了。旧坞藏粮会变成白波劫仓,短斗私兵会变成乱贼分赃,华阴门籍也会被一把火烧成灰。
系统声随即响起。
【徐晃态度变化:观望转为认可。】
【关键条件推进:不污白波旧道。】
刘策没有趁热招揽,只道:“要粮可以,但不能背着走。”
徐晃皱眉。
“什么意思?”
刘策指向铜斗和仓籍。
“写进册里,县寺借支。白波旧卒护仓有功,按口粮领三日。不是偷,不是抢,是华阴欠你们的。”
仓吏吓得抬头。
“将军,这不合制。”
刘策看向那些白波旧卒。
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牙,更多人眼里仍有不甘。山里已经饿了太久,官府的册子在他们心里从来不是救命纸,而是催命符。今日让他们把到手的粮重新写进官册,等于让一群被官府逼成贼的人,再信一次官府。
这很难。
所以刘策没有说大义。
“三日口粮之外,我再给一条活路。”他看着徐晃,也看着白波旧卒,“华阴旧坞转临仓后,需要熟路的人押粮去潼关。愿去者记为护粮义从,家口可在华阴仓外领粥,不归董旻调遣。等我拿下关中粮路,白波旧部按户归籍,不再挂贼名。”
徐晃握斧的手紧了一下。
贼名两个字,比粮还沉。
貂蝉把门籍摊到他面前。
“哪一条不合?县仓遇兵乱,可暂支守仓丁壮;旧坞私藏太仓粮,需先转入公册;董旻亲兵纵火灭证,应记作仓难。你若怕担责,就把每一斗都写清,谁领、谁押、谁还,全部落名。”
仓吏怔住。
他本以为这女子只是胆大,直到这几句话出口,才知道她看透了官府最深处的缝。
乱世里,规矩不是没有用。
规矩要有人敢拿来对付乱臣,才有用。
后墙第三次震响。
木屑飞溅。
张辽已经带两名白袍死士守在墙内,长槊架低,等着外面骑卒破门。陈到则护住碾房民夫,把他们推到粮垛后。
刘策走到门边,捡起那把刚才递出的仓钥。
钥匙落在泥里,半截沾着血。
递钥匙的小门卒被人从门后捅了一刀,此刻靠在墙边,脸色灰白。他看见刘策弯腰,嘴唇动了动。
“别……别说是我开的门。”
刘策把钥匙擦净,放回他手心。
“不是你开的。”
小卒茫然。
刘策指向貂蝉案前的册。
“是华阴县寺补验开的,是仓曹怕亏空开的,是董旻空辇逼开的。你只是没替乱臣关死这扇门。”
小卒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声道:“后墙来的是董校尉的人,领头叫董承宗,是董旻族侄。他不只要烧粮,还要带走一只黑匣。”
刘策心头一动。
“什么黑匣?”
“在北窖。说是粮账,其实不让我们碰。每回有人来取,都先吹灯。”
徐晃提斧就要去北窖。
刘策却抬手拦住。
“先守门。”
徐晃冷声道:“黑匣若是账,就能坐实董旻。”
“所以他们一定会来拿。”
刘策看向后墙。
“我们不用找,让他自己送到眼前。”
话音刚落,后墙轰然裂开。
一匹战马撞进半身,马前胸被碎木划出血痕,仍被骑卒硬催着往里冲。张辽一槊扎中马侧,却没杀马,只借力把骑卒挑下。
外面火把成排亮起。
董承宗披甲而入,脸上满是怒意。
“刘策,你一介假节,敢动董氏军粮!”
刘策站在粮垛前,淡淡道:“你说这是军粮?”
董承宗冷笑。
“相国迁都,沿途军粮皆归董氏调度。谁阻就是误国!”
“好。”刘策道,“那请你把调度牍拿出来。华阴县寺在此,仓吏在此,铜斗在此,短斗也在此。你说军粮,便写明供哪一军、多少人、几日口粮。”
董承宗脸色一沉。
他当然写不出。
因为这粮不是给迁都大军的,是董旻藏在华阴的私命。明面上支应迎驾,暗地里养亲兵,必要时还可以断市、压县、逼百官家眷低头。
刘策继续道:“不写,就是私藏太仓粮。”
董承宗怒吼:“杀!”
刘策却先举起了节杖。
“旧坞内民夫、仓卒、县兵,听令退到粮垛左侧。持刀冲门者,皆按董旻亲兵论;放下火把者,仍按守仓人记名。”
这一声把旧坞里最杂乱的一群人分开了。
乱战最怕人心混在一起。民夫怕死,仓卒怕罪,县兵怕饿,亲兵怕主命。若不先分清,刀一落下,所有人都只能被火赶着往一处跑。刘策偏偏在刀光前给他们分名。谁是守仓,谁是纵火,谁是奉县寺补册,谁是替董旻灭口,只要喊出来,许多人便再也不敢装作自己没听见。
貂蝉顺势接话:“放下火把者,姓名不入罪册,只入证册。”
证册两个字一出,墙内有三支火把先落了地。
董承宗脸色更黑。
他带来的亲兵悍不畏死,却架不住旁边的仓卒忽然躲开。旧坞窄,粮包多,火把一少,骑卒冲势便断了一截。
亲兵刚动,旧坞正门外忽然响起整齐脚步。
不是董旻的人。
是华阴县兵。
他们本不该来。县兵最会躲事,能不见血就不见血。可貂蝉让小吏带出去的不是求援信,而是粮册第一行:旧坞藏太仓粮,县兵三日口粮待验。
饿兵不一定为忠义拔刀。
但他们会为自己的口粮来问一句。
华阴县兵堵在门口,为首屯长看着满坞粮包,喉结动了动。
“这粮……谁发?”
董承宗眼里杀机暴起。
刘策却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问得好。”
他把短斗举起来。
“今晚就先问清楚,谁发米,谁短斗,谁拿天子名义养私兵。”
北窖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黑衣人抱着木匣破窗而出。
徐晃大斧横扫,正拦在他的去路上。
黑衣人手中匣盖被震开一角。
里面露出的不是账。
是一叠并州马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