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截船,不许放箭!”
刘策冲下高台时,北岸已经乱成一锅沸水。
粮营的火借着夜风卷过车阵,半边天空都被映红。各营士卒根本分不清烧了多少粮,只看见传令骑一遍遍高喊“洛阳断粮”,饥饿便比火势更快地扑向津口。
袁绍拔剑立在盟旗下,连发三道军令。
“本部结阵护台!”
“王匡军退回河堤以北!”
“擅抢渡船者,斩!”
一名袁军弩手眼见乱兵逼近,惊慌中抬弩要射。袁绍反手压下弩臂,箭矢贴着地面飞出。
“我说的是持刀夺船的死士,不是被人骗来的饥卒!谁敢先向人群齐射,军法先斩谁!”
袁氏本部很快举盾成墙,河内各营却只认自己的鼓号。人群互相推挤,前面的兵想停,后面的人仍在向前冲。
曹操扫了一眼拥堵的堤道,忽然夺过一匹战马,横着撞翻两架空车。
“把路分开!左边去救火,右边去领粮,中间再往前的才按乱军拿!”
两架倒车像楔子般把洪流劈成三股。士卒有了可走的方向,冲势顿时缓了一分。
貂蝉却没有跟着刘策去码头。
她转身奔向发粮场,一把扯下遮灯的黑布。三盏青灯、两盏白灯依次亮起。
这是她下午与孟津船户定好的灯号。
三青为停舟,双白为下锚。没有她的红灯,任何一艘粮舟都不许靠岸。
河上的船老大看见信号,立刻转舵抛石锚。被斩断缆绳的三艘渡船顺流漂过,没能撞进粮船队列。
“张辽在南岸,粮船不会丢。”
貂蝉抓起一面蓝旗,朝身边尚书吏道:“把下午记下的实灶数拆成营号。每营只准军侯带两人来领第一锅粥,其余人坐在本营旗下等。”
尚书吏急道:“现在谁还听得见?”
“让袁盟主的鼓替我们说。”
刘策已经跃上津口系船的高桩。
他没有长篇劝说,夺过鼓槌便重重敲下。
咚!咚!
两慢一快,是方才军议定下的发粮鼓。
第一遍被喊声淹没。
第二遍,靠近渡口的士卒认出了节奏。
第三遍响起时,袁绍亲手接过盟主大鼓,站在高台上与刘策一同击鼓。
沉重鼓声沿河堤滚开。
“各营按旗坐定,粮在河北发!”
刘策的声音压过人潮。
“朝廷补粮船已经到了。今夜有粥,明日有饼。谁先坐下,谁先领;谁越过绳界抢船,便是抢所有人的口粮!”
貂蝉早让人把十几口行军锅摆在空地。第一艘粮舟不靠码头,而在上游小湾卸下粟袋,再由袁绍本部骑卒护送到锅边。
看见真粮入锅,最前排的河内兵终于停住。
一名老卒先把长矛横放在地,坐到王字旗下。十人、百人跟着坐下。原本失控的人潮,开始按旗号一块块沉下去。
偏在此时,右侧忽然有人举起十余面红色木牌。
“安汉将军有令,持粮牌者可以先上船,入洛阳领三日粮!”
刚安定的人群再次骚动。
貂蝉只看一眼便喝道:“抓住他们!今日从未发过粮牌!”
为首汉子扔下木牌便跑。他不往营中退,反而直扑堤边存放桐油的救火车。
两名锦衣卫从锅车后迎上,那人袖中短刀翻出,割伤一人手臂,抬脚踹翻油罐。
貂蝉抢先扯动早已铺好的卸粮索。装满湿沙的麻袋从车架上坠下,砰然砸住油罐。桐油只泼出半尺,便被沙土裹住。
她又把蓝旗指向正在后退的几人。
“他们手上有油,鞋底却没有粮营的灰。火是他们从车内点的!”
袁绍亲卫立刻转向,将七人围在堤角。
码头处,真正的杀招也在同一刻发动。
十几名混在饥兵中的死士突然抽刀,斩断最后两根拦江绳,想让抢船的人直接扑上粮舟。刘策从高桩一跃而下,长槊不刺胸腹,只以槊杆横扫膝弯。
前三人滚作一团。
陈到率白袍军沿绳界排成半月盾阵。刀锋从盾缝探出,全部压低一尺,砍腿、撞腕、夺刀,不向惊慌士卒的要害招呼。
一名死士借人群遮挡,弩箭直射貂蝉。
曹操挥剑劈偏箭矢,顺势指向屋脊:“弩手在那里!”
陈到反手一箭。黑影从屋顶坠入火场,还未咬碎口中毒囊,已被湿毡裹住下颌。
河面传来张辽的号角。
他带两艘巡船从南岸斜插而来,铁钩勾住漂走的渡船,再以船身横挡粮队。断缆造成的缺口,转眼被重新封住。
半个时辰后,粮营火势被湿毡与沙土隔开。
两万余人的北岸大营,最终只有三十余人在推挤中受伤,七名死士被擒,没有一名普通士卒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北岸哗变已平息。】
【以粮序代替杀戮,联军军心对你产生初步认同。】
【会盟定序进度:百分之七十五。】
被擒者的衣甲很快搜完。
他们腰间藏着磨去字样的相国府旧牌,靴筒里却有河内军今日才发的通行符。两种东西出现在同一批人身上,说明董卓的手已经伸进盟军营门,也说明有人替他们开过路。
锦衣卫拿来洛阳相国府旧吏名册,很快认出为首者名叫郭昌,原是李儒手下的传舍令史,专管驿骑与密简。郭昌口中毒囊被卸,仍闭眼不答。貂蝉却从他贴身短简上刮下一点红漆,与假粮牌边缘一合,正好是同一罐新漆。
“牌不是临时捡的。”她道,“他们进营之前,就知道今晚要把人往哪一处渡口引。”
袁绍把那枚通行符握在掌中,指节一点点发白。
刘策走到他面前:“今夜若只靠我的节杖,压不住你的兵。”
袁绍看向仍在按营领粥的士卒。
“若只靠我的盟旗,他们也吃不到你的粮。”
两人隔着尚未熄灭的火光对视。
袁绍收剑入鞘。
“明日重开军议。”
“盟旗与天子诏,必须定出真正的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