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汤姆比他想象中安静得多。
从孤儿院到街口的这段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不问要去哪里,不问他是谁,不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根细瘦的手指搭在西弗勒斯的掌心里,松松的,随时可以抽回去。
今早离开三把扫帚之后,他去翻倒巷卖了几瓶魔药,价格虽然比对角巷低了点,但来钱快,够用就行。
中途遇上两个不长眼的黑巫师想截他,他没留情,一个无声咒打掉了魔杖,识趣地跑了。
之后他又去古灵阁,让妖精们把一部分金加隆换成了英镑,在麻瓜界过日子,总得用麻瓜的钱。
西弗勒斯带着他拐进了一条比较热闹的街道。街边有一间不大的餐馆,橱窗里摆着几盘蜡做的样品菜,门上挂着今日特供:烤牛肉的黑板。他推开玻璃门,带着汤姆走了进去。
餐馆不大,铺着格子桌布,几桌客人正在吃午饭。穿着白围裙的老板娘迎上来,笑容热络:两位吗?这边请。
西弗勒斯点了菜,烤牛肉配土豆泥和时蔬,一碟黄油面包,一碗热汤,还有一小块苹果派。
1936年的伦敦,能吃到这样的分量已经算是丰盛了。牛肉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渗出油脂,土豆泥拌着黄油,热气腾腾。
老板娘把菜端上来的时候,西弗勒斯注意到,汤姆的喉咙动了动。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食物,又抬头看了西弗勒斯一眼,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吃吧。西弗勒斯把叉子递给他,这些都是你的。
小汤姆接过叉子,低下头,开始吃。
他吃得很慢。没有狼吞虎咽,没有急不可耐地往嘴里塞,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但他拿叉子的手有一点抖,是那种竭力克制着饿意的、极力控制的颤抖。
他把牛肉切成小块,蘸着肉汁,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吃得很干净,连盘子边上的土豆泥都刮得干干净净。
西弗勒斯坐在他对面,没有动自己的那份,只是看着。
他注意到汤姆吃面包的时候,会先把面包掰成小块,泡进汤里,等泡软了再吃。
硬面包太费牙,泡软了吃得快,也更容易饱。
他注意到汤姆会把最后一块苹果派留到最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像是在慢慢享受这个难得的、能吃饱的时刻。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慢点吃。西弗勒斯把自己面前那份没动过的牛肉推过去,还有,别急。
汤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他抿了抿嘴,声音很轻: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西弗勒斯说。
其实他没吃。
汤姆低下头,继续吃。他把西弗勒斯推过来的那份牛肉也吃完了,最后连盘子里的肉汁都用面包蘸着擦干净了。
他放下叉子的时候,脊背还是挺得直直的,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悄悄松了一点。
吃饱了吗?西弗勒斯问。
吃饱了。汤姆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西弗勒斯看着他,忽然说:一会儿我们去租个房子。
汤姆看着他。
租个房子,安顿下来。西弗勒斯说,以后你就有自己的房间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会有人问他的想法。
没有。他说,你定就好。我都可以。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西弗勒斯又问,安静一点的,还是热闹一点的?离街道近一点,还是远一点?
汤姆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但是西弗勒斯认真的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安静一点的。
西弗勒斯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找安静一点的。
西弗勒斯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事,租房子,给汤姆买几身合身的衣服,他身上的衣服明显大得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再买几本书,他得开始教汤姆识字、算数,等时机合适了,再慢慢让他接触魔法界的东西。
正常孩子该有的,他都要有。
玩具、书本、暖和的衣服、吃饱饭的每一天。里德尔小时候缺了的东西,他要一样一样地补回来。
他抬眼看了一下的汤姆,正低头看着自己那根细瘦的手指,像是察觉到他在看他,又抬起了头。
那双黑眼睛依旧平静,但西弗勒斯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
西弗勒斯不知道汤姆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魔法。
那是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地方。
科尔夫人说过,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对着墙说话;孤儿院的孩子们叫他。西弗勒斯厌恶那种天真的恶意,令人作呕。
西弗勒斯知道那是为什么,汤姆的蛇佬腔,和他偶尔不受控制的魔法。
一个九岁的、没有人引导的孩子,突然发现自己能和蛇说话,能让东西飘起来,他一定很困惑,也很害怕。
西弗勒斯没有急着挑破。
慢慢来。等他觉得安全了,愿意信任了,再一点一点地告诉他,你不是怪胎,你只是与众不同。他会告诉你那是什么。
吃完饭后,西弗勒斯带着汤姆去找了中介。
1936年的伦敦,租房中介的招牌挂在一条半旧的街道上,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小纸条,写着两室一厅,租金面议带家具,近车站。
中介是个戴着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见他们进来,先是打量了一眼,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带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不像有钱人,但看着体面。
找房子?他问。
安静一点的,独栋,最好有个小院子。西弗勒斯说。
中介带他们看了三处。最终确定了第三处,在一条安静的住宅巷子里,一栋两层的小楼,红砖外墙,门口有一小片打理得不算太糟的草坪。
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小餐室,二楼是两间卧室,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家具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壁炉烧起来应该会很暖和。
西弗勒斯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巷子。巷子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远处有一棵老梧桐树,树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就这里吧。他说。
他付了押金和半年的房租,从房东太太手里接过一串黄铜钥匙。
房东走后,西弗勒斯把门关上,转过身。
屋里安静了下来。壁炉还没生火,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汤姆站在客厅中央,四顾环视了一圈,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的旧鞋子。
西弗勒斯独自上了楼。
屋里空得很,光秃秃的床板上连条褥子都没有。
他小心的从怀里摸出那只不起眼的黑色布袋。
那是里德尔的袋子。
准确地说,是里德尔不知什么时候塞给他的,一只里德尔加持了无痕拓展咒的旅行袋。
里德尔美其名曰万一哪天你出门在外,没有舒适的床品休息不好,硬是把他的行李收拾得满满当当塞了进来。
袋子里的空间大得离谱,不止有床品、衣物,连锅碗瓢盆都有,甚至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书、一盒糖、一条备用围巾、珍贵魔药等等。
当时西弗勒斯还嫌他小题大做,说他把半个家都搬进去了。
里德尔只是笑,说以防万一,我的小西弗走到哪儿都得舒舒服服的。
现在他站在1936年的空房间里,忽然庆幸那个人塞了这些东西。
西弗勒斯从袋子里取出一套被褥。床单是深灰色的棉布,摸上去丝滑柔软;被子轻而蓬松,面料细腻,一看就不是便宜货,是里德尔一贯用的那种料子,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他弯下腰,把褥子铺在床板上,展平,又抖开被子,叠好放在床头。
他犹豫了一下。
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会儿,他还是把那只黑色的蝙蝠玩偶拿了出来,胖胖的一只,翅膀短短的,圆滚滚的,做得笨拙又可爱。
西弗勒斯抿了抿嘴,耳朵尖有点发红。
他弯下腰,把那只黑色蝙蝠玩偶放在叠好的被子边上,又伸手扶了扶,让它靠得端正些。然后他站起身,看了床铺一眼,耳尖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玩偶放下来。
可能只是……想让那个孩子睡觉的时候,不那么孤单。
汤姆。他朝楼下喊了一声,上来看看你的房间。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汤姆慢慢地走上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
床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被褥,深灰色的床单,蓬松的被子,床头还靠着一只圆滚滚的黑色蝙蝠玩偶。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被子上,把深灰色的面料映出一层温润的光。
汤姆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刚才看过这间屋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光秃秃的床板,什么都没有。房东太太走的时候也没有留下任何被褥。可现在,床上多了这些。
他悄悄抬头看了西弗勒斯一眼。
那个人站在窗边,正在整理窗帘,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汤
姆的目光又落回床上,那床单的料子,在孤儿院根本见不到这样好的布料,他的被褥已经是孤儿院被褥补丁里最完整的那块;可眼前这床单,比那好上不知多少倍,丝滑得像水一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的东西。
这被褥是哪来的?
他刚才明明没有看到西弗勒斯提着行李。可床上的被褥、那只胖蝙蝠玩偶,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汤姆心里闪过一连串疑问,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黑色蝙蝠玩偶。圆滚滚的,翅膀短短的,歪歪地靠在被子上,丑萌丑萌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玩偶的耳朵。
早点睡。西弗勒斯在门口说,明天我带你去买几身衣服,还有生活用品。
汤姆了一声。
西弗勒斯走进厨房,看了看水槽和炉灶,虽然旧,但能用。他拿出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牛奶,放在炉子上温了温,端出来递给汤姆。
喝了这个,早点睡。西弗勒斯说,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叫我。
汤姆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没有说话。
去睡吧。西弗勒斯又说了一遍。
汤姆点了点头,端着牛奶,西弗勒斯带上门,脚步声下了楼。
屋里安静下来。汤姆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走到床边,又看了一会儿那只蝙蝠玩偶,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床沿上。
褥子软软的,比他在孤儿院睡了九年的那张硬板床舒服太多。他伸手摸了摸床单,丝滑,柔软,带着一点暖意,还有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淡淡的清香气。
他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蜷在被子里,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又侧过头,看着床头那只胖乎乎的蝙蝠玩偶。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玩偶圆滚滚的身体上。
汤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玩偶的翅膀。短短的,圆圆的,毛绒绒的,摸起来很舒服。
他把玩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它靠得更近一点,然后闭上眼。
楼下很安静。没有孤儿院那种此起彼伏的哭声和打闹声,没有科尔夫人尖利的呵斥,没有半夜被大孩子从床上拖起来的恶作剧。
他睡觉浅。有男孩半夜往别人被子里塞石头,有男孩趁人睡熟偷走枕头,他从来不敢睡得太沉,一点点声响就会惊醒。
可今晚,屋里很静。只有风偶尔吹过窗外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轻响。
汤姆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摸了摸那只蝙蝠玩偶圆圆的肚子,终于慢慢地、慢慢地阖上了眼。
楼下的西弗勒斯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一整天了,汤姆表现得异常温顺。说吃饭就吃饭,说租房就租房,说去睡就去睡,说什么都点头。
可西弗勒斯心里清楚,汤姆的警惕从来没有放松过。那不是乖巧,是防备,他不会相信他,不会这么快就相信任何人。他内心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算盘。
西弗勒斯急不得。孩子要的东西很简单,也很复杂,他首先要先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会伤害他,真的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过几天就把他送回去。
半夜,西弗勒斯醒了。
他睡得不沉,心里挂着事,睡了一会儿就醒了。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淡淡的格子。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起了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隔壁那间卧室门口。
他只是很轻地拧开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汤姆侧躺着,蜷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西弗勒斯借着月光看了看,被子有一角滑落在地上,露出他单薄的肩膀。
西弗勒斯轻轻走过去,弯腰,把滑落的被子拉起来,盖回那孩子身上,又伸手把被角掖好,塞进他的身侧。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杯牛奶,还满满地放在那里,一口都没喝。
西弗勒斯没有说什么。他直起身,又看了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一眼,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床上那个一直紧绷着身体的孩子,悄悄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汤姆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没有动。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已经走远了,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着的一把小刀。
那是他从孤儿院带出来的,自从经历过第一回收养之后他就一直带着了。
没想到那个人只是给他盖了盖被子,掖了掖被角,就走了。
汤姆蜷在被子里,过了一会儿,才悄悄地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
他闭上眼。
明天,那个叫西弗勒斯的人说,要带他去买衣服。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许那个人会像其他人一样,过几天就把他送回去。
但至少今晚他吃饱了,睡在干净的床单上,被子是暖呼呼的,没有人会抢他的东西。
他不亏。
汤姆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