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西弗勒斯找到了那间孤儿院。
他从霍格莫德坐飞路网回到伦敦,在麻瓜的公共电话亭里翻了一本厚厚的电话号码簿,查到伦敦市区的孤儿院名录,又挨个问了路。
最后,在一条灰扑扑的巷子尽头,他看见了一栋三层的老砖楼,黑瓦斜顶,窗户上钉着几块补过的木板,门口挂着一块漆皮剥落的木牌。
伍氏孤儿院。
牌子上的字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像被雨水冲刷过无数遍的旧伤口。
西弗勒斯站在街对面,没有立刻走过去。
铁栅栏围出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片光秃秃的泥地,几个孩子正在那里玩。
说是玩,其实不过是追着跑,一个瘦小的男孩被另一个大些的男孩推倒在地,爬起来,又跑。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有的裤腿短了一截,有的袖子破了洞,露出一截灰扑扑的手腕。
他们的脸上没什么笑容,像一群被忘了浇水的小树苗,蔫蔫地立在土里。
西弗勒斯的目光在那群孩子里慢慢扫过,一个一个地看。
没有汤姆。
虽然他只见过成年的汤姆,虽然那时候的汤姆高大、挺拔、眉眼里全是掌控一切的笃定,但他知道,如果汤姆在这里,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因为汤姆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伪装的气质,即使是在一群孩子里,也藏不住。
可那群孩子里,没有他。
西弗勒斯在栅栏外站得久了些。一个扎着两条枯黄辫子的小女孩注意到了他,拽了拽旁边男孩的袖子,朝他的方向指了指。孩子们停下追跑,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睛里带着怯生生的好奇。
这时,孤儿院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四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裙子,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颊凹陷,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的眼睛不大,目光却很利,隔着大门上下打量了西弗勒斯一眼。
你有事?她开口,声音又尖又硬,带着防备。
你好。西弗勒斯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汤姆·里德尔的孩子?
女人的目光猛地警觉起来。她眯起眼,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黑袍,干净,料子不差,像个体面人。
但她的语气依旧戒备: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领养他。
女人愣了一下。
戒备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松,甚至挤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违和,像干旱的土地上忽然裂开一道缝:哦——汤姆啊。有的,有的。你是来领养他的?
她推开铁门,侧身让他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汤姆这孩子,是孤儿院里出生的。他妈,一个年轻女人,怀着身子来的,瘦得不成样子,生完就死了。孩子就留在我们这儿养,从出生养到现在,九年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些年孤儿院不好过。这年头,到处是扔孩子的,养不起啊,饭都吃不上,谁还养得起孩子?有的放在门口,有的扔在教堂台阶上,我们收一个是一个,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们几个女人撑着这一摊子,孩子多,人手少,米缸见底的时候也有……说实话,能让孩子不饿死,已经是尽了全力了。其他的,真顾不上。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道:汤姆这孩子,怎么说呢,不像别的孩子那么讨喜。他阴郁,整天不爱说话,一双黑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盯得人心里发慌。不是没有人来领养过他,前前后后也来过几个,都想着领个孩子回去,可过不了几天,就都给送回来了。
送回来?西弗勒斯的声音沉了沉,为什么?
科尔夫人含糊地摆了摆手:说不好。那些人也没说清楚,就说不合适,孩子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也说不明白。反正就是……养不住他吧。再
说这孩子在院里,其他孩子也不喜欢他,天天打架。我也管不过来,今天这个抢了那个的面包,明天那个抢了另一个的玩具,天天断不完的官司。我一天到晚收拾这些烂摊子,身心俱疲。
她看了西弗勒斯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你要真想领养他,那再好不过了。就算...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成一句更委婉的,就算养着不合适,送回来也行。少吃几天饭,对院里也是好事。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
他跟着科尔夫人走进孤儿院大门,一股潮湿的、混杂着霉味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很窄,墙壁上刷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灰泥。
地上铺着破旧的地板革,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缝隙。两边的房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排着一溜窄床,床单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几个孩子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穿着大人的旧衣服改小的褂子,看见他,放慢了脚步,好奇地仰着头看他。一个瘦得肋骨都看得出来的小男孩靠在墙边,手里攥着半块黑面包,警惕地瞪着他。
西弗勒斯的目光从那些孩子身上扫过,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这就是里德尔长大的地方。
他曾经听里德尔提过只言片语,冬天很冷抢面包他们都不喜欢我。
当时他只当是轻描淡写的抱怨,可现在亲眼看见这些,他才知道,那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背后,是这样一间阴冷、潮湿、塞满了瘦弱孩子的旧楼。
他想象着小小的里德尔在这条走廊里跑过的样子。想象着他蹲在哪个角落,被大孩子推倒,被抢走面包。想象着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用那双黑眼睛盯着外面,没有人理他,没有人抱他。
西弗勒斯攥紧了袖中的魔杖,指尖发白。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
里德尔!怪胎!里德尔是怪胎!
一个八九岁的大男孩站在楼梯口,叉着腰,扯着嗓子喊,一边喊一边回头对身后的孩子们做鬼脸: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对着墙说话!神经病!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男孩抱着什么东西,飞快地冲下来,从那个大男孩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地关上了门。
科尔夫人脸色一变,尴尬地看了西弗勒斯一眼,随即冲着那群孩子吼道:干什么呢!都给我散了!再喊都别吃晚饭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科尔夫人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对西弗勒斯说:你看到了吧。就这,天天这样。我管不动了,也懒得管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他带出来。
她说完,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
西弗勒斯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听见科尔夫人敲了敲门,说了几句什么。门开了。然后,过了大约半分钟,科尔夫人带着一个孩子走了出来。
西弗勒斯看见了那个孩子。
他瘦得过分。宽大的旧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
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只露出几根细瘦的手指。他的脸很小,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黑眼睛格外大。
那双眼睛。
西弗勒斯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他见过,他见过无数次,是属于里德尔的眼睛。
往日从容自信的、带着掌控与戏谑的猩红眼眸,此刻是阴郁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那个孩子抬着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没有怯懦,没有讨好,没有好奇。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已经学会不抱希望的小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过得不好。
西弗勒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弱、苍白、淡漠的小男孩,眼眶忽然一阵发烫。
他想象过很多次里德尔小时候的样子。在他的想象里,那个孩子应该是骄傲的、聪明的,即使孤僻,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锐利。
他从来没有想过,里德尔小时候会是这样的,这样瘦,这样小,这样安静,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在角落里的旧东西。
他不受控制地蹲了下来。
西弗勒斯蹲在那个孩子面前,视线和他平齐。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却尽量放得轻、放得稳:你好,汤姆。
小男孩看着他,没有回答。那双黑眼睛平静地、专注地看着他,像在观察一个陌生的物种,判断他是什么来意。
我叫西弗勒斯·普林斯。西弗勒斯说,我想收养你,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跟我走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小男孩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没有惊喜和感激,只有是一种……习惯性的、看穿一切的了然。
他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九岁孩子的平淡:你会把我送回来的。
西弗勒斯愣了一下。
不会。
每个来领养的人都说不会。小男孩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然后过几天就会送回来了。他们说我有问题。
你没有任何问题。西弗勒斯说。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在那个孩子面前,我不会送你回来。你要不要先跟我出去住几天——他顿了顿,放轻了声音,至少,能吃饱饭。
小男孩看着他伸出的手。
西弗勒斯没有催促他。他就那么蹲着,手伸在半空中,耐心地等着。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带着凉意。远处传来其他孩子嬉闹的声音,混着科尔夫人催促的脚步声。
终于,小男孩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瘦小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小,很瘦,指尖冰凉,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西弗勒斯轻轻握住它,指腹蹭过那些细瘦的骨节,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那走吧。小男孩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反正过几天你也会把我送回来的。这几天,至少能吃饱饭。
西弗勒斯没有反驳。
他只是握紧了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站起身,牵着他往门外走去。
科尔夫人在门口登记了一笔,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好,领走了好之类的话。
西弗勒斯没有回头。他牵着小汤姆的手,一步一步走出那扇铁栅栏门,走在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两道影子,一道高的,一道矮的,一起走着。
小汤姆低着头,跟着他走。他没有问要去哪里,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只习惯了被拎来拎去的小猫,对任何新环境都不抱期待。
西弗勒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那孩子苍白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根被握着的小手指,却悄悄弯了弯,搭在了西弗勒斯的指节上。
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西弗勒斯低下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指上的小手,眼眶又有点发烫。
汤姆,我会把你养大的。
养得和你本该成为的样子一样。
骄傲、强大、被人爱着。
你不会再挨饿,不会再被抢走东西。
这一次,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