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普林斯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烦躁过。
庄园的魔药实验室,四面墙壁嵌着隔音的古老符文,常年保持着一个恒定而舒适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矿石混合的气味——干燥的艾草、微苦的月长石粉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血香气。
这里是西弗勒斯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最自在的地方。
但最近两个月,这份自在被打破了。
不是因为魔药出了问题。
恰恰相反,是因为魔药太成功了。
西弗勒斯盯着魔药台边堆成小山的信件,眉峰拧成了死结。
嗖——
又一只猫头鹰撞开了半掩的窗户,带着一股清晨的凉风跌跌撞撞地飞了进来,爪子上抓着一封用金色火漆封口的信。
它在实验室上空盘旋了两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因为桌面上、架子上、窗台上、甚至坩埚旁边的石台上,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信件和包裹,像是一座用羊皮纸和牛皮纸搭建的小山。
西弗勒斯站在他那口铜制坩埚前,手里握着一根玻璃搅拌棒,正以精确到秒的节奏顺时针搅拌着一锅深紫色的液体。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用银色的扣环束着,防止布料沾到魔药。
他的头发乌黑而浓密,长及肩膀,此刻被他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苍白而棱角分明的脸更加冷峻。
他的黑色眼睛盯着坩埚里的液体,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魔药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又一只猫头鹰刚刚把一坨鸟粪精准地落在了他桌上那叠信件的最上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搅拌棒放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猫头鹰。
猫头鹰歪着脑袋看他,发出一声无辜的。
西弗勒斯闭了闭眼睛。
这两个月,他每天要处理至少三十封以上的信件。
三十封。
每一天。
最开始的那几天还算正常,只是一些好奇的巫师写信来询问哑炮魔力药剂的购买方式,语气礼貌而克制。
然后数量开始膨胀。十封、二十封、五十封。
到了第二周,他的窗户每天早上打开的时候,外面就蹲着一排猫头鹰,像是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有灰林鸮、仓鸮、雕鸮、雪鸮。
甚至还有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彩色热带猫头鹰,天知道那是从哪个国家飞来的。
信件的内容大致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来自卢修斯和伊索尔德。
卢修斯的信永远是用那种华丽的银色墨水写在深绿色的羊皮纸上,字迹优雅得像是在写情书——如果情书的内容不是在调侃他的话。今天这封也不例外:
亲爱的西弗:
我不得不说,你这一手可真是——闷声干大事的典型。
顺便说一句,自从报纸上登了你的消息之后,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天要接待多少从英国来的巫师?!我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因为他们找不到你!
全都在问哑炮魔力药剂的原料!他们以为我跟你很熟所以能走后门!我跟你熟吗?!
好吧我确实跟你很熟但我也不会给他们走后门的!不过你欠我一顿大餐!非常大的一顿!我要吃伦敦最好的那家法国餐厅!
p.S. 容光焕发魔药的效果确实很好。纳西莎很满意,我想我们能够继续收到你做的魔药的吧,我们亲爱的“魔药大师”。
你忠实的,卢修斯
西弗勒斯把这封信扔到一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第二类信件来自各个纯血家族的贵族。
这些信件的措辞就客气得多了——客气到近乎谄媚。
每一封都极尽华丽之能事,开头必定是尊敬的普林斯先生敬爱的魔药大师,中间必定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实乃魔法界之幸,结尾必定是恳请拨冗一叙不胜感激恭候佳音。
内容嘛,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件事:能不能多卖几瓶哑炮魔力药剂?能不能优先供应?能不能给个折扣?能不能见个面吃个饭聊聊合作?
谁家还没有几个哑炮亲戚呢?
帕金森家有一个旁支的哑炮女孩,嫁给了一个麻瓜,据说在曼彻斯特开了一家花店。诺特家、赞比尼家、莱斯特兰奇家——每一个古老的纯血家族,翻一翻族谱,总能翻出那么一两个被刻意抹去的名字。
那些名字曾经是他们不愿提及的耻辱,现在却成了他们争先恐后联系普林斯家的理由。
先占先机。谁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哑炮魔力药剂一旦在全球范围内铺开,第一个与普林斯家建立合作关系的国家,将在国际魔法界占据无可比拟的话语权。
这不仅仅是卖几瓶药剂的问题——这是格局,是地位,是未来几十年魔法世界权力版图的重新划分。
第三类信件来自各种组织和机构。
国际魔药研究协会、欧洲魔药贸易联盟、北美魔药标准委员会、日本阴阳寮药剂部……这些组织的信件措辞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样:我们想和你谈谈。
西弗勒斯把所有的信件都堆在了实验室角落的一张桌子上,用一块黑色的布盖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猫头鹰不这么想。
每天早晨,每天傍晚,每天不定时地
嗖、嗖、嗖
猫头鹰们像约好了一样,排着队往他的窗户里钻。
有一只特别执着的灰色仓鸮,连续七天每天准时在早上七点零三分撞开他的窗户,爪子上抓着一封来自德国魔法部的信。
西弗勒斯第八天在窗户上施了一个驱逐咒,那只仓鸮在窗外盘旋了三圈,最后把信丢在了窗台上,发出一声委屈的,飞走了。
西弗勒斯看着那封信,沉默了三秒,还是拆开了。
报纸也没消停。
《预言家日报》每天的头版都是他。今天写哑炮魔力药剂在黑市上的价格已飙升至五十金加隆,后天写普林斯庄园的位置成为魔法界最大谜团。
《巫师周刊》甚至做了一期专题,标题是《西弗勒斯·普林斯——魔法界最神秘的单身汉》,里面配了一张他入学时的照片——十一岁的他,黑发黑眼,面无表情地站在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里。
照片下面的配文是:据悉,普林斯先生至今未婚,目前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密友共同居住在英格兰某处。当被问及感情状况时,普林斯先生的好友卢修斯·马尔福先生表示:这个问题你们去问他本人,我可不敢替他说。
西弗勒斯看到这段的时候,把报纸揉成了一团。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桌上所有的信件——卢修斯的、伊索尔德的、贵族们的、机构们的——全部装进了一个大纸箱里,叫来了家养小精灵米皮:
转交汤姆。
然后他转身回到坩埚前,继续搅拌他那锅深紫色的魔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汤姆·里德尔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
他穿过庄园大门的时候,古老的魔法在他身边温柔地流动,像是一条熟悉的河流。
他走过长长的碎石小路,路两边的月光花正在绽放,银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魔药实验室的门半开着。里德尔侧身走了进去。
实验室里亮着壁炉的火光和几盏悬浮的魔法灯,暖黄色的光线在石壁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西弗勒斯站在坩埚前,背对着门。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搅拌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玻璃棒在坩埚里划出的漩涡比平时深了一些。他的黑发从束带里散落了几缕,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表情。
里德尔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西弗勒斯的腰。
他的手臂收拢,将那个略显僵硬的身体整个圈进了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搁在西弗勒斯的肩膀上,呼吸温热地拂过那片苍白的皮肤。
西弗勒斯的搅拌动作停了。
他整个人僵了一秒。
然后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脊背的紧绷像冰雪消融一样一点点退去。
他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向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了里德尔的胸口。
他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整整两个月。
然后他放下搅拌棒,转过身,在里德尔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了对方的颈窝。
……猫头鹰。他的声音闷闷地从里德尔的衣领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沙哑,太多了。
里德尔的手指穿过他散落的黑发,轻柔地梳理着,我看到了。门口那堆信快把台阶淹了。
卢修斯在报纸上胡说八道。
《巫师周刊》说我是什么最神秘的单身汉
里德尔发出一声低低的笑,胸腔的震动传到了西弗勒斯的脸上。
你是吗?
西弗勒斯在他怀里闷哼了一声,不轻不重地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我把信都给你了。
我看到了。里德尔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辛苦你了。里德尔的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
……嗯。西弗勒斯抱紧了里德尔
里德尔看着西弗勒斯难得的撒娇,心都快化了,他的西弗怎么这么可爱
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坩埚里的魔药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那些贵族的信呢?里德尔问,手指依旧在西弗勒斯的头发里慢慢地穿梭。
你处理。
那些机构的信呢?
我也处理。
报纸呢?
报纸我没办法。里德尔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西弗勒斯的发顶,不过我可以让人给《预言家日报》他们递个话,让他们别太过分。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里德尔的颈窝里,感受着对方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那股折磨了他两个月的烦躁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撤退,留下干净的、平静的沙面。
过了一会儿,里德尔松开了他,退后了半步。
他从长袍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