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林的夜永远浸在化不开的浓暗里。
虬结的老树枝桠在头顶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网，仅有的几缕银白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铺满腐叶的泥地上投出支离破碎的影。
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苔藓与朽木的霉味裹在夜风里，吹得黑袍下摆猎猎作响。
西弗勒斯脚步顿了顿，苍白细长的指尖攥紧魔杖，侧身避开横斜过来的荆棘枝——尖锐的倒刺还是勾住了他的袍角，扯出一道细浅的毛边。
“别动。”
低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从容。汤姆·里德尔微微侧过身，紫衫木魔杖尖端闪过一抹极淡的银光，那根缠人的荆棘立刻无声无息地化作细碎飞灰，散落在腐叶之间。
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霍格沃茨的大理石长廊里散步，半点没有在禁林深处跋涉的狼狈。
墨色的发丝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与线条利落的下颌，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是足以让任何女巫移不开眼的少年英气。
西弗勒斯抿了抿薄得近乎无色的唇，没说什么，垂眸拂去袍角沾着的草屑。
他今年十六岁，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单薄，脸色是常年待在地下室与书房里的苍白，黑眼睛沉得像结了冰的寒潭，平日里总敛着锋芒，只有在看向身边人的时候，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与信任。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里德尔忽然停下脚步，魔杖往身后虚虚一划。淡灰色的雾气从杖尖涌出，像流水般漫过他们走过的土地，将脚印、折断的草叶、散逸的魔法气息悉数抹除干净。
禁林里危险重重，八眼巨蛛的领地就在不远处，还有夜行的狼人与神出鬼没的夜骐，半分残留的气味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眉峰微挑，看向一直沉默的少年：“怎么一路都不说话？往常走，你还能跟我聊两句魔药配方，今天倒成了闷葫芦。”
西弗勒斯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他。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夜枭低沉的啼鸣，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他九岁那年被里德尔从蜘蛛尾巷的泥沼里接走，至今已经七年。
从第一天起，里德尔就坦然告诉了他重生的秘密，告诉他未来会发生的种种。那时他年纪小，满心都是防备与不安，只将那些话牢牢刻在心底，从不敢深究细问，怕触碰到对方的逆鳞。
可今天走在这不见天日的禁林里，四周静谧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脚步声，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像是被夜风拂动的火种，忽然就烧破了沉默的外壳。
“我一直想问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黑眼睛直直地落在里德尔脸上，目光直白又认真，“当年，你为什么要制作魂器？”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间的风似乎都停了。
里德尔脸上的淡笑慢慢敛了下去。他站在斑驳的树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杖身的纹路，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讥诮、自嘲，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嗤笑一声，语气凉得像深秋的霜：“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上辈子的我，眼里只剩下力量与永生。”
他转身继续往前踱步，西弗勒斯立刻跟了上去。脚下的腐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里德尔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在霍格沃茨上学的时候，就翻遍了禁书区所有的黑魔法典籍。灵魂的奥秘、不死的传说、超越死亡的方法……我像疯了一样找答案。斯拉格霍恩教授当年很欣赏我，闲聊时跟我提过魂器的存在，也算是给我指了条‘明路’。”
提到斯拉格霍恩，里德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来霍格沃茨任教这几个月，斯拉格霍恩教授连礼堂的长桌都不敢露？他心里清楚得很，当年他随口卖弄的那点‘知识’，到底酿出了多大的祸端。惜命的老家伙，倒是躲得比谁都快。”
西弗勒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很早就知道“魂器”这个词，却始终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
里德尔从前从不细说，只告诉他那是邪恶的黑魔法造物。他只在里德尔销毁日记本时远远见过一次，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上萦绕着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魔法气息，阴冷刺骨，光是靠近都让人灵魂发颤。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里德尔淡淡开口，解释得很耐心：“魂器，就是藏有灵魂碎片的器物。用一场极致的杀戮撕裂自己的灵魂，将其中一片剥离出来，封进选定的物品里。只要魂器不全部被毁，哪怕本体受到致命的索命咒，也不会真正死去——相当于把生命分成了好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谁也没法彻底抹除你的存在。”
他的语气很平，可西弗勒斯听得心头猛地一震。分裂灵魂？用杀戮做媒介？
“这代价，一定很大。”西弗勒斯轻声说。他见过里德尔销毁魂器后的样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蜷缩在沙发上闷声隐忍，像是灵魂被生生撕扯开，要缓好几天才能恢复几分力气。
只是销毁碎片都如此痛苦，更何况是主动将自己的灵魂一刀刀劈开。
里德尔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嘲。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西弗勒斯，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完美的五官衬得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冷硬。
可他的眼神里却带着刺骨的冷意，还有一丝对自己的厌弃：“代价？当然大。我那时候被永生的念头冲昏了头，只想着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巫师，永远不死，毫不犹豫地一次次分裂灵魂。可我忘了，灵魂碎得太厉害，人就不再是人了。”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西弗勒斯的目光，看向黑沉沉的树林深处，声音轻得像叹息：“理智会一点点散掉，情感会慢慢干涸，人会变得越来越偏执、暴虐，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欲与戾气。到最后……连容貌都会被扭曲的灵魂侵蚀，变得面目可憎。”
里德尔说得含糊，甚至刻意一笔带过，可西弗勒斯却莫名想起了魔药典籍里记载的、被黑魔法深度诅咒的怪物——暗绿色的鳞片爬满脸庞，五官扭曲粘连，眼睛变成猩红的竖瞳，没有半分人样。
他心里猛地一揪，看着眼前这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几乎无法想象这个人上辈子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清楚里德尔的骄傲了。这个人素来极重仪容，哪怕是在最狼狈的时候，也维持着骨子里的矜贵。
他不肯细说，定然是那副模样太过不堪，连他自己都不愿想起。
西弗勒斯喉结微动，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容貌的细节，只是顺着话头问：“上辈子你的那些追随者，食死徒，他们都做了什么？”
提到食死徒，里德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漠然：“一群趋炎附势的蠢货与疯子。最初跟着我的，还有几个是真心认同纯血至上的理念，想让巫师摆脱麻瓜的桎梏，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地位。可到了后来，越来越多的贵族渣滓混进来，打着我的旗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淡，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思：“他们闯进麻瓜村庄，虐杀手无寸铁的麻瓜和麻瓜出身的巫师，对反对我的人轮番施用钻心咒，灭门、酷刑、制造白色恐怖……
整个英国魔法界被搅得天翻地覆。到最后，没人敢直呼我的名字，都只敢叫‘神秘人’，或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魔法部被渗透得千疮百孔，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西弗勒斯听得心头发沉。他知道黑魔法的危险，也听过不少关于黑巫师的传说，可从没想过上辈子的里德尔，竟然掀起了那样席卷整个魔法界的风暴。
“邓布利多一直防备你，也是因为这个。”西弗勒斯低声说。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他当然要防备。”里德尔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邓布利多的忌惮，又有几分棋逢对手的玩味，“整个魔法界，也就他有那个胆子，敢站出来跟我正面抗衡。他组建了凤凰社，拉拢了一批人跟食死徒死磕，挡了我不少路。说起来，他倒是一直看得明白，从我上学的时候就知道，我迟早会变成祸患。”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去，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没有半点声息。
西弗勒斯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缓缓讲起那些尘封在过往里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旧事，一点点铺开上辈子那场盛大又惨烈的覆灭。
“后来，出了一个预言。”里德尔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特里劳妮那个疯疯癫癫的预言家，在猪头酒吧的包间里做出了预言——说有一个出生在七月末的男孩，会拥有战胜黑魔王的力量，他的父母曾三次从我的手下逃生。”
西弗勒斯屏住了呼吸，指尖不自觉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