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潇潇握着那支巨笔。
比比她人还高。
她举着它，举得有点费劲。
萧雨柔在旁边，看着，小声问。
师姐，你——你真要写？
你写啥？
刚才说了。
今天喝粥？
萧雨柔：
她想劝。
她想说，师姐，你这是天命殿。这是写命运的地方。你在这儿，写今天喝粥，是不是有点——
浪费。
但她看着黄潇潇。
看着她举着那支比她人还高的笔。
看着她脸上，那种我就写了，怎么着的表情。
她忽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长风在旁边，默默把粥锅，往旁边挪了挪。
怕溅到。
天命老人坐在地上，看着黄潇潇。
他张着嘴。
他想拦。
他守了一万年天命。他写了一万年命运。他笔下写过三千亿个名字。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自己的空白剧本上，写今天喝粥。
但他看着黄潇潇。
他忽然，没拦。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
黄潇潇深吸一口气。
她把笔尖，落在了那本空白剧本的，第一页。
她写。
第一个字。
笔尖落下去的瞬间——
整座天命殿，地一声。
不是响。
是震。
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上面那一本本写好的剧本，哗啦啦一声，全自己翻了一页。
像被风刮的。
但殿里，没有风。
黄潇潇没停。
她写。
第二个字。
殿又了一声。
书架上那些书，翻得更快了。一本一本，自己翻页。翻得，像被谁，急着看完。
第三个字。
殿顶，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透出光来。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银色。
是那种——黄潇潇在铸裙台上，见过的那种颜色。
像把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又洗了一遍。
第四个字。
——
四个字写完。
黄潇潇把笔，从纸上，抬起来。
整座天命殿——
静了。
不是安静。
是那种，所有剧本，同时响应这个变数的，静。
书架上，那一本本写好的剧本，全停在了，黄潇潇写下今天喝粥的，那一页。
一本，一本，一本。
三千亿本。
全停了。
殿里，没有风。
但那些书，全自己，翻到了，新的一页。
新的一页上，原本写好的那些字——
淡了。
不是消失。
是淡了。
像被水，洗了一遍。
黄潇潇看着这一幕。
她眨了眨眼。
……哦？
天命老人坐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那三千亿本，自己翻页的剧本。
他看着那些，被他写了一万年的字，一个一个，变淡。
他张着嘴。
他说不出话。
【震惊值+1。等级：道心崩。来源：天命老人——他守了一万年的命运天定，被四个字，击碎了。】
【震惊值+1。等级：敬畏。来源：天命殿本身——一万年来，它第一次，自己翻页。】
黄潇潇后颈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四个字。
今天喝粥。
她写得不算漂亮。
她前世，字就一般。
但那四个字，落在纸上，安安静静。
她看了一会儿。
……写得还行。
天命老人坐在地上。
他忽然，慢慢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那本剧本面前，看着那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声，又坐下了。
你——他说，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落在剧本上，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黄潇潇说，我就写了四个字。
意味着——天命老人说，命运，不是写好的！
黄潇潇：
她看着他。
我知道啊。她说。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
你——天命老人指着她，你一个炼气零层，你一个废灵根，你一个——你一个天天喝粥的，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黄潇潇说，我前世，加班加到死。
天命老人：
我那时候，以为，命运是写好的。我得好好干。我得加到三点。我得把V37改完。
我走完了。黄潇潇说，我走到最后一页。
然后呢？
然后，黄潇潇说，我趴在键盘上，没起来。
天命老人：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我的命。黄潇潇说，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怎么想？
我觉得，黄潇潇说，我那时候，是被人，泄露了。
泄漏了？
嗯。我那本剧本上，本来应该写着——黄潇潇，二十八岁，退休，喝粥，晒太阳。结果，不知道被谁，改成了——黄潇潇，加班，加到死。
天命老人：
他看着黄潇潇。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写了一万年。他说，我写的时候，总觉得，我写的，是对的。我总觉得，每个人，都该照着我写的，走。
我从来没想过——他说，我可能，写错了。
我今天，看见了你的剧本。空白的。我才想明白——原来，命运，不是写好的。
原来——他说，命运，是活出来的。
黄潇潇笑了。
对啊。她说，你活了这么久，才想明白？
天命老人：
他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他想说，他活了一万年。他见过三亿个朝代。他见过三万亿个王朝兴衰。他见过三百万亿个人，生老病死。
他凭什么，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一句话，点醒？
但他看着黄潇潇。
看着她手里，那支比她人还高的笔。
看着她剧本上，那四个字——今天喝粥。
他忽然，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
他这一万年，白活了。
你——他说，你写的这四个字。
今天喝粥。天命老人说，它为什么，能让整个殿，翻页？
黄潇潇想了想。
因为——她说，它是真的。
真的？
黄潇潇说，今天喝粥，是因为，我今天，真的要喝粥。
我不是写我要成仙黄潇潇说，我不是写我要成神。我不是写我要一统三界
我写的，黄潇潇说，是我今天，真的，要做的事。
天命老人看着她。
他忽然，懂了。
他写了一万年。
他写的那些，某年月日，某人，除妖某年月日，某人，飞升某年月日，某人，称帝——
那些，都是。
那些，都是。
那些，都是他觉得，一个人，做的事。
但他从来——
没写过一个人，今天，喝粥。
他从来没写过，一个人，今天，晒太阳。
他从来没写过，一个人，今天，累了，就歇着。
他写了一万年的。
他忘了，人，是活在，活在的。
他忽然，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黄潇潇面前。
他把那本空白剧本，从黄潇潇手里，接过来。
他把它，双手，递回给黄潇潇。
这本。他说。
你拿着。
以后，天命老人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他说，我不写你的了。
黄潇潇：
她看着他。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她说。
她把那本剧本，往怀里一揣。
她转身。
走了。
天命老人一愣，你去哪儿？
喝粥。黄潇潇说。
……啊？
我剧本上，黄潇潇拍了拍怀里那本空白本，今天喝粥
我得，去喝。
她说完，迈步，往殿外走。
萧雨柔小跑跟上。
秦长风拎着粥锅，跟上。
天命老人站在殿中央，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没说。
他只是，慢慢地，弯下腰。
他把那支掉在地上的巨笔，捡起来。
他看了看那支笔。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一万年里，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把笔，放回了桌上。
他没写。
他只是，坐下。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他端起茶。
他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他闭上了眼睛。
他活了一万年。
他第一次，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殿里，那一排排书架上，三千亿本剧本，安安静静。
它们没有再翻页。
它们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那个写它们的人，什么时候，想起来——它们，也是活的。
——
殿外。
黄潇潇走出来。
天渊的风，吹在她脸上。
萧雨柔凑过来。
师姐，你刚才，在剧本上，写了什么？
今天喝粥。
……啊？那明天呢？
黄潇潇想了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渊更深处。
第三渊，在等她。
她笑了笑。
明天，她说，再写。
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
她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