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过一阵薄雪,到三更改成了雾。雾贴着潭面走,值守房的窗纸上结了一层细水。灶膛里的火压得低,剩下一线红。
夜宸把值守簿摊在案上,从头再数一遍。
这一回不翻快。指头压在页脚上,一格一格往右挪,挪过一格心记一个数。页脚的号数印得小,挤在一处角落里,翻过去就找不着;数到第二十格,他把那张的角掀起来,就着灯看号数。
油灯的芯烧了半截,火苗歪着。他伸手把灯罩摆正,火苗立起来。
「灯芯。」
老差役从灶边过来,在灶台第二格里摸出一根新芯,拔下旧芯换上。换下来的那一根收进匣底,匣里攒着几根,长短不一。他把匣子推回灶台,又把灶门掩了半扇。
夜宸接着数。
数到第二十四格的时候,窗外有人敲了两下。老差役去开门,是潭口的弟子,站在阶下,肩上披着一层雾水。
「潭水又落了一指。」弟子说,「石阶第四级露出来了。」
「照旧量,照旧落笔。」夜宸说,「水里有没有响。」
「响过一声,在老地方。」
弟子走了。老差役把门掩上,插了闩,又把门缝底下塞着的布条压实。夜宸接着数。
三十九页。
他把簿子合上,翻过来看封皮内面。内面那一行小字是旧墨,写的是「共用四十页」。字瘦,收笔带顿,是当年立簿的时候落的。他把这一行与簿子并在一处看:封皮边磨圆了,墨色沉,纸角起毛;簿子实有三十九页,差的那一格在倒数第二处。
末页前头那一处纸根,留着半截撕口。
他把灯挪近。
撕口起毛。毛边大半朝一个方向翘,自右上起、往左下落下来。他伸指在毛边上按了一下,纸毛立着,没有倒。
纸色照旧。边上没有发黄,也没有起脆。
他把剩下那半截纸根捏起来看:根上留着一线,紧贴装订的线脚,撕的时候走偏了一分,纸根上留下一道白痕。他又把前一面的纸根与后一面的纸根并看,三处的厚薄相同。
撕口齐,撕下来的是整整一面。
他把簿子翻回末页,看末页的纸背。
末页正面写着两行。头一行是潭水,第二行四个字:照旧,无回。纸背上有一处极浅的印子。墨没有透上来,是落笔的时候用力,隔着纸把下头那一面印出来的。那处印子正落在一格当中,横的竖的都有。
他袖里取出一把裁纸刀,把刀背搁在纸上,斜着对灯。灯焰垂下去,贴住纸面,在纸上落了一片薄光。
纸背那处印子显出来。
上下两截。上截短,约两笔;下截长,横竖交着,中间断开。断开处有一小点,点得圆。
他把刀挪开,又挪回去,看了三回,把这一处的形记在心里。
他起身走到墙边,从搁板上取下一本旧簿。那是前几年留下的值簿,纸比这一本黄,装订的线脚是一样的走法。他把两本并着,看页脚的号数印:旧簿上的号数印得比这一本清楚,字口深,是一副版刻的。他又比纸:两本的帘纹都是斜的,纹距一样宽。
旧簿四十二页,一格不差。
他把旧簿搁回搁板,回到案前。撕下来的那一面,与旧簿同批纸,是立簿的时候装进去的。
他取笔在备考上添了一行:本处旧值簿四十二页,版刻号数,纸本与今簿同批。
他把簿子往前翻一面。
那一面记的是他不在的那十一日。十一格,格格里都有一笔,笔是同一只手落的,横竖都收得圆,收笔处顿了一下。每一格的行尾都落着「同记」两个字。
他数了一遍:十一格,十一笔。老差役手上落过三笔,另外八笔不是他的手。
他把这一面的纸背也看了一遍。纸背干净,没有印子。
「这十一日,」他问老差役,「哪一天有人在屋里翻簿。」
「点人那一天。」
「哪一天点的人。」
老差役报了一个日子。
夜宸把日子落到簿上。他翻到那一格的前一面:日子排得密,一格一日,日日不断,字都收在格里,没有一笔出格。照日子排下来,缺的那一格正落在点人那一日与后一日之间。
「那一日你在哪里。」
「在院里扫雪。」
「屋里几个人。」
「两个。」老差役说,「先来一个,翻过一回,走了;后半晌又来一个,又翻一回。」
「翻的时候,下屋有人。」
「有人。值夜那一位在屋里坐着,没有动。」
「翻的人动过什么。」
老差役想了想,说没有。翻的时候他就在门口站着,肩上一把扫帚。翻的人把簿子搁回案上,人走了,簿子还是摊开的,摊的那一页没有换。
「先来的是哪一个。」
「院里来的。后半晌那一回,是从上头来的。」老差役说,「先来的翻得快,一格一格过;后半晌那位翻得慢,翻到中间停了一停,手在纸上压了一按。」
夜宸把这一句问了第二遍。老差役说的是,「手压了一按,压完就合上了」。
他把笔取过来,蘸墨,在备考上落了一行。
本处值守簿,封皮内面记四十页,实存三十九页。丢掉的那一面排在倒数第二,末页前纸根留半截撕口,撕口起毛自右上起,纸未发黄。
写完念了一遍,又添第二行。
封皮内面「共用四十页」一行系旧墨,与现存页数不合。点人那日屋里进过两人,各翻一回。
他把笔搁在砚上,砚角的墨刮净。
灯焰又歪了一线。他伸手把罩子正过来,罩面新,没有灰。
「今日起,」他说,「这本簿子压在案上,谁都不许翻。要看,当着人看;看完在备考上落名,落日子。」
老差役应了一声。
夜宸把簿子合上,让册页在案上磕齐,搁在案头格签后头。他另取一片纸,裁成窄条,把两条注记抄在窄条上:一条压在簿子底下,一条随旬报走。
下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一点灯。值夜的那一位坐在门边,膝盖上搁着那支长笔杆的笔,笔杆上的铜箍在缝里亮了一线。
夜宸看了那条缝两回,没有叫他。
过了半炷香,那一位从下屋出来,把灶门掩着的土拨开,添了两块炭。炭块大小不齐,是散炭,落进灶膛的时候响了一声。
「夜里潭口响了几回。」夜宸问。
「两回。」那一位说,「前一声在二更,后一声在四更。后一声比前一声轻。」
「簿子上落了。」
「落了。」
夜宸翻开值守簿最后那一格。格里的字是「响动」两样,行尾落着「同记」。他看了落笔的顿处,把簿子合上。
「响的时候你站在哪里。」
「门口。」那一位说,「到阶口就停住了。」
「下过水么。」
「没有。」
夜宸点头,让他回去添火。那一位把炭夹收在灶边,回下屋去了。门照着原来的样子,留着一条缝。
他回到案前坐下,把裁纸刀在袖里转了个方向,刀口朝里。他把案上的东西各归各位:簿子压在案头格签后,备考压在簿子底下,笔架回砚边。灯芯剩下半截,他没有换,留着天亮再说。
窗纸上的细水连成一线,顺着框往下走。雾更沉了,潭口那边一直没有响。
天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的时候,他把簿子又翻了一回,把缺处前后两格的纸边对齐看了一遍。两格的纸边一样齐,中间那一处纸根稍短一线,短的那一线齐着装订的线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