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早,缝书的老周来了。
他没有进门,站在玑衡馆的门槛外头。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一层薄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包的是他自己用的针线。
宗执事出来请他,他没动。
他说:「我站这儿说,说完就走。」
宗执事说:「进来坐。」
老周说:「不坐。我四十年没进过前院,今日也不进。」
夜宸走到门槛里侧。两人隔着门槛站着。
老周说:「那个字,不是我添的。」
夜宸说:「我知道。」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知道。」
夜宸说:「前日过手,你不在。我问了你常去的那间屋子。你常去的那间屋子,靠库里那面墙。你若要添一行,何必绕那么远。你手上有浆,有纸,什么都有。」
老周说:「那你还查什么。」
夜宸说:「我查的是三年前。言洄走的那一天,你在不在馆里。」
老周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在。」
夜宸说:「那一日,卷房的门开过。」
老周说:「开过。」
夜宸说:「谁开的。」
老周说:「言洄自己开的。」
夜宸说:「他在里头做什么。」
老周说:「我听见他翻册。翻了很久。翻到后半晌,他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匣子。」
夜宸说:「什么匣子。」
老周说:「我不知道。匣子上盖着布。」
夜宸说:「他抱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老周说:「我在装订那间屋子。两间屋子隔着一堵墙,墙上有窗。我站在窗后头看。」
夜宸说:「他走了以后呢。」
老周说:「他走以后,我在窗后头站了很久。我看见卷房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上。到了夜里,我一个人进去,把门关上了。」
夜宸说:「你进去的时候,屋里什么样。」
老周说:「案上是空的。卷房的案上,本来码着一摞册子。那一日,那一摞册子少了一半。」
夜宸说:「少的是哪一半。」
老周说:「上头的那一半。」
夜宸说:「你还看见什么。」
老周说:「案角搁着一件物事。是一支笔。笔搁在案角上,没收进笔盒。言洄做事仔细,不会把笔撂在案角。」
夜宸说:「那支笔呢。」
老周说:「我把它收进笔盒了。」
夜宸说:「笔盒在哪儿。」
老周说:「在卷房的架子上。我没有动别的。」
夜宸站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隔着门槛,把老周手里的小布包接了过来。布包里是针线,是一卷线,是一把剪刀,剪刀的刃上有一处小口。
他说:「你这把剪刀,剪过纸。」
老周说:「剪过。」
夜宸说:「剪过装订的纸。」
老周说:「剪过装订的纸,也剪过别的纸。馆里的纸,我都剪。」
夜宸把布包还回去。
他说:「言洄抱走的那匣子,后来有没有回来。」
老周说:「回来过。」
夜宸说:「你怎么知道。」
老周说:「他走了以后半个月,我来开门。卷房的门锁着,锁是新的。新锁上的灰还没有积起来。过了几日,有人来换过一回锁。」
夜宸说:「换锁的人你见过没有。」
老周说:「没见过。我凭听。换锁那一天,我在装订间,听见卷房那边有响。响了一会儿,就没了。」
夜宸说:「响的是刀,是锤,还是别的。」
老周想了想,说:「是一把刀。削东西的刀,削的是木屑。」
夜宸说:「换锁要削木屑?」
老周说:「换锁本用不着削木屑。他削木屑,是为了把锁座上的木头削平,再钉新锁。会这么做的,是从前来过馆里的那种人手。」
夜宸说:「哪一种人。」
老周说:「说不上来。他做活的时候,不让我看着。我隔着窗,看见他跪在门槛上,拿刀削。削完了,站起来,抬起手在袖口上擦了擦。」
夜宸说:「抬起的是哪一边。」
老周说:「左手那一边。」
夜宸说:「左手袖口,擦的时候,袖子是卷着的还是放着的。」
老周说:「卷着的。」
夜宸说:「左手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什么没有。」
老周说:「露出来一截。手腕上。」
他停了一下。
他说:「袖口上,缝过一道横记。」
夜宸的手指在袖里收了一下。
他说:「什么样的横记。」
老周说:「线缝的,横着。不长,就一指宽。缝在袖口靠里的那一边。」
夜宸说:「你看清了。」
老周说:「我四十年干一件事,看线。线是横的、是竖的、是长是短、是单股是双股,我一眼看得出来。」
夜宸没有再问这一句。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多谢你。」
老周说:「我说完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说:「那一个人,后来还来过一回。第二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库房门口,往里头看。看了一会儿,走了。他没有进门。」
夜宸说:「哪一年。」
老周说:「去年。」
他说完这一句,就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一路远下去。
宗执事从后面走出来。他站在夜宸旁边,看着老周的背影。
他说:「那人左袖口上,缝着一道横记。」
夜宸说:「你也听过这一句。」
宗执事说:「三年前除名那一桩事,宗里查过。查的人问遍了这一支的人。有一份口供里,写的就是这几个字。袖口上缝着横记。」
夜宸说:「那份口供上的人,是什么样。」
宗执事说:「脸面白净,岁数看不出,说话声不高。来这一处,是来找一个人说话的。」
夜宸说:「找谁。」
宗执事说:「找一个替人认兄的人。那人后来把口供翻了,说教他说话的人,袖口就缝着横记。」
院子里没有风。老槐一动不动。
夜宸说:「一份口供在两处出现,一处隔着一座山,一处隔着一条江。写字的人不同,说的话一个样。」
宗执事说:「你去查的那只手,和眼前这一只,是同一只。」
夜宸说:「试试看。」
夜宸把那一块印痕又看了一遍。他从怀里取出半张字,隔着半寸,比在那块浅印上。半张字宽两指半,长四指。那块浅印也宽两指半,长四指。
他把半张字收好,没有说话。
宗执事问他:「你想什么。」
夜宸说:「我想这个匣子。三年前言洄抱走的,是一个匣。这一处架子上搁过的,也是一个匣。两个匣子一般大。我不说它们是一个,可它们是一路的。」
宗执事说:「一路的匣子,这一界有的是。」
夜宸说:「是有的是。可这匣子压过的地方,宽两指半、长四指。这个尺寸,与我手上这半张字的纸一般。」
他把卷房的门关上,退到院子当中。日头已经偏西,照在老槐上。他说:「言洄抱走的那匣子,装的不一定就是册子。」
宗执事说:「不是册子,还能有什么。」
夜宸说:「是一张纸。与我手上这半张,一般宽窄。」
宗执事没有说话。他站在卷房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看了很久。
过了半晌,他说:「言洄走的那一日,抱走的是一张纸。」
夜宸说:「今日只是猜。要定,还得有物证对上。那半张字从哪里来。它从北边来,从青岚来。这一处要有一张跟它同路的纸,那就对上了。」
宗执事说:「那一张纸,早叫言洄抱走了。」
夜宸说:「抱走了,也会回来。」
两个人从卷房出来,天已经擦黑。宗执事把门锁上,钥匙收进袖子。他说:「你查的这一个,从北边来。三年前来,去年又来。他走过的地方,一处是青岚的杏子坡,一处是这一处的卷房。」
夜宸说:「还有一处。」宗执事说:「哪一处。」夜宸说:「这一处镇上,还走过。那一位客人寄册的时候,老者说他来过。三年前来过一位,今年又来了一位。三年前那位,面色白净,看不出年岁。」
宗执事说:「看来就是他。」夜宸说:「是他。他三年前来过这一处,寄过一册册子;又来过卷房,抱走过一个匣;还去过山上,拿走了半本家谱。一个人,三年前在同一处地方,做了三件事。」
宗执事说:「三件事凑在一处,其实是一件。」夜宸说:「是一件事。他在收东西。」宗执事说:「收什么东西。」夜宸说:「收三样。三样收齐了,他要交出去。交出去之前,他先把它分开。」
宗执事沉默了半晌。他说:「那三样东西,如今在哪儿。」夜宸说:「一处在北边,一处在江口的水里。水里那处已经捞上来了,还有一处,在我身上。」
宗执事看着他。夜宸说:「我身上这一处,是他的半份。他分出去的时候,没有分干净。他以为分成了两半,其实那头一半,早落到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