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伸手扶住唐勉。
血不是他的,至少大半不是。
暗甲右侧被某种巨力撕开,肩头留着三道深槽,皮肉向外翻卷,身上还挂着几片碎鳞。
“东墙塌了多少?”
“六十余丈,外城水位还在涨,何沉带人堵着缺口,十三宗已经乱了,有人在抢船。”
唐勉喘了口气,嘴里的血腥味压不住。
“那东西还没完全进河口,只露出来一半。”
陆澈越过他,走向上层甲板。
李长虹已经站在船首,河风鼓动暗金长袍,楼船三十六道推水阵纹全部亮起,天罡真气沿船底沉进河床,将不断暴涨的水位强行压住。
远处,东城已经没了半边。
海浪越过残破城墙,卷着木料与尸体撞进长街,刚修好的拒马成片漂起,砸在屋墙上,一声接一声闷响。
更远处,一座山正在动。
灰黑色背甲挤出海面,甲壳上的沟壑足够塞进两艘战船,大片藤壶与苍白骨刺挂在甲缝间,它每向前游一丈,前方海水便被推高数尺。
看不见四肢,也看不见头。
仅是露出水面的背甲,便横跨了小半个河口。
唐勉捧着万海册赶上甲板,册页上的阵纹闪烁许久,才挤出几行血色小字。
“覆海巨鼋,黄特级,百年前曾在东南外海出现过一次。”
“那次吞了三座岛,巡海司折损两名天罡境才将它赶进深海。”
李长虹抬起右手。
一枚暗金巨印在河口上空凝聚,尚未落下,覆海巨鼋背甲上的百余处裂缝便同时喷出灰白水柱。
轰!
水柱撞上巨印,天地间像有两座山迎面撞在一起。
楼船猛地下沉三尺,船舷边缘齐齐没入河水,李长虹脚下甲板裂开,压住河床的天罡真气也跟着晃了一下。
内城水井同时向外涌水。
“我得压住水脉。”
李长虹盯着那座灰黑巨山。
“它真进了清澜河,半个时辰便能用潮势掀掉临江郡,城里的事归你。”
“好。”
陆澈踏出船舷,真气在脚下凝成暗金气台。
一步,人已经越过百丈河面。
东城外乱成一片。
十几艘民船被宗门修士拖离泊位,船夫与军士倒在岸边,最大的双层楼船已经升起风帆,甲板上挤了两百余人,粮袋与药箱堆得满满当当。
岸边百姓则在互相踩踏,有人抱着孩子摔进水沟,有人被挤倒后再没爬起来。
水战营的督战军士试图拦船,被几名通灵境修士联手掀翻。
“让开!”
海沙门门主杜擎立在船头,归元中期真气震开周围浪头。
“覆海巨鼋是黄特级,临江守不住,留在这里都是等死,我等保全宗门传承,日后尚可回来除灾!”
他说得像那么回事。
手底下搬粮倒挺快。
楼船刚离岸三丈,一道身影落在桅杆顶端。
船身向下一沉。
陆澈站在那里,衣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皮肤下的金色薄膜自行展开,暗金罡影顺着背后拔高十余丈,将压过来的黄特级威压从中分开。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杜擎仰头看他。
“陆大人,大势如此,何必拉着大家陪葬?”
陆澈拔刀。
没斩他。
刀锋向后,暗青刀光贴着船尾掠过,十尺厚的铁木船舵连同后方阵轮被一线切开,断裂木料砸进水里,整艘船顿时失去方向,横着撞上岸边石桩。
砰!
甲板上的粮箱翻了一地。
“你敢毁我宗门战船!”
杜擎踏碎甲板,双掌之间凝出一柄赤红气刃,直劈桅杆。
陆澈落下。
没有第二句话。
武刀从赤红气刃正中切过,余势未减,斩开护体真气,再从杜擎脖颈一线掠出。
头颅撞在风帆上。
尸体还保持着出掌姿势,向前走了半步,这才栽进粮袋之间。
归元中期,一刀。
甲板上有人膝盖一软,扶住船舷的手指攥出了骨节声,几名海沙门修士握着兵器,没人敢动。
陆澈踩住船头断裂的缆绳,刀锋指向河面。
“临江郡,无退路,谁敢跑,先问我的刀。”
声音被真气送出,盖过海浪。
附近十几艘船上的宗门修士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已经解开缆绳的青木门长老默默把绳子重新系了回去,还多打了两个结。
陆澈没有收刀。
“归元境上城墙,通灵境守三处缺口,其余人搬骨矢、抬伤兵。”
“抢船者斩,私藏粮药者斩,临阵退过督战线者斩。”
“愿意守城的,战后按武备司军功领粮领药。”
“死了,家眷领。”
赵崇扶着胸前夹板赶到岸边,听见最后一句,立刻转身安排造册。
十三宗的人很快被拆散,每宗只留下三成同门编在一起,其余全部混入水战营与城防军,能打的上墙,不能打的堵口,刚才抢来的几艘船拆掉风帆,横沉到断堤处充当水障。
何沉站在城墙缺口,长枪不断往下滴血。
看着重新归位的宗门修士,他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
“早这么听话,门就不用坏了。”
海沙门的人搬着自家门主尸体经过,没敢接话。
陆澈落在残墙顶端。
覆海巨鼋仍在逼近。
十里,八里。
背甲挤压海水形成的浪墙已经高过城楼,李长虹以楼船大阵锁住河床,暗金阵纹如同数十根锁链,缠在那座移动的山岳四周。
下一刻,巨鼋的头颅终于浮出水面。
仅一只眼睛便有屋舍大小,灰白眼膜下游动着成片阴冥黑丝,它仰起脖颈,发出一声低沉长啸。
河口两侧的残墙同时向外崩裂。
随后,巨口张开。
里面没有舌头,也没有海水。
一具具披着大夯朝军方重甲的尸体,从那张深不见底的巨口中喷了出来。
密密麻麻,像一场铁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