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头颅撞开浪墙。
两只空洞眼眶转向东城,灰黑阴火被风一吹,非但没灭,反而沿着颅骨缝隙向后蔓延。
整具骨骸足有二十丈。
鱼骨粗如屋梁,数百根黑色纤维缠在骨架之间,硬生生拧出血肉轮廓。脊骨下方没有鱼腹,只有一层翻滚的灰黑冥水托着它前行。
河口战船还在往岸边砸。
一名落水军士刚露出头,便被黑浪卷住,盔甲表面冒出大片白烟,皮肉连同铁片一起往下脱。
“放救生索!”
何沉抓住城垛上的铁链,翻身跃下。
长枪钉入石堤,借着枪身卸去下坠力道,一脚踹开半截断桅,将水里的军士推向岸边。
卫青山带着水战营冲上河堤,十几条带铁钩的长索同时抛出。有人拖船,有人救人,还有人将装满石灰的木桶砸进黑水。
石灰碰上冥水,顷刻烧成灰浆。
没用。
唐勉翻开随身携带的海物图册。
这是当初李啸大人临走时,给他的全新万海册。
上面记录了大夯朝面临的海物,内置有阵法,凡是发现的海物都会在上面实时更新。
完全没有先前,需要手抄本的臃肿性。
她只看了一眼那副头骨,便将册页攥出了褶皱。
“骨鲲,黄下级海物,洛水都外河有过两次记载。”
赵崇盯着它左侧颅骨。
那里缺了三根骨刺,还有一道被寒气冻裂的旧痕,黑丝正不断钻入裂口,像在缝补一只破口袋。
“它受过伤?”
“受过,还很重。”唐勉抹掉脸上的河水,“可一路南下吞了不少东西,现在仍有黄下级实力。”
黄下级。
城头刚刚松开的弩弦,再次绷紧。
“重弩全部转向河口!”赵崇抄起令旗,踩上箭楼残梁,“先射眼眶,再射脊骨连接处,三轮连发!”
咔!咔!咔!
三十六架重弩同时震动。
甲特级骨矢撕开雨幕,从两岸交叉射向骨鲲。第一轮落进眼眶,箭头撞上阴火,当场烧成暗红铁水。第二轮钉向脊骨,只留下大片白印。第三轮甚至没碰到骨架,便被周围翻卷的冥水卷偏,尽数扎进河岸。
骨鲲没停。
头颅低伏,二十丈骨架顺着水流猛地前冲。
第一道水栅被撞碎。
第二道锁船链绷直不到半息,铁桩便从河床连根拔起。缠在骨架外侧的黑丝扫过火沟,数十桶火油轰然燃烧,却只烧断了最外面一层细须。
更多黑丝从骨缝里涌出。
火墙被冥水扑灭。
两岸守军开始后退。
不是没人敢守,是站在那里也拦不住。
归元境与通灵境之间隔着一座气海,黄级海物与甲特级之间,同样如此。
碎砖被踩碎的声响从后方传来。
方才突破时涌出的暗金纹路尚未完全隐去,干涸血迹覆在胸腹,右手武刀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污痕。
赵崇转头看见他。
“你才破境,气海还没稳!”
“稳不稳,挨一下就知道了。”
陆澈脚掌踏地。
砰!
青砖向下塌出半尺,身体拔地而起,归元真气在脚下压成一层肉眼难见的气台。一步越过河堤,第二步已经来到河道上方。
没有船。
没有绳。
只凭外放真气,踏空而行。
城头上的修士齐齐抬头。
赵崇见过李啸凌空一指冰封三里,可那是归元圆满。眼前这人才刚踏进归元境,连件上衣都没穿,便直接迎着一头黄下级骨鲲去了。
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可眼下这座城,最缺的就是道理。
骨鲲离入海口只剩百丈。
一只手抬起,向下压。
二十五丈引力场轰然铺开。
河面先凹下去,紧接着,骨鲲周围翻滚的冥水像被一只巨掌按住,水浪齐齐向下塌陷。缠在骨架外的黑丝被重压扯直,冲击速度骤降大半。
可它没停。
二十丈骨架发出骨节碾骨节的涩响,一截截惨白脊骨向前挤压。引力场能减速,压不住那副黄级骨身。
体内新成的归元大循环转过一周,真气流经暗金灵壳,又沿四十一处节点涌入右臂。
武刀暗红血线亮起。
刀刃外侧,一线暗青锋芒缓缓拉长。
三尺。
五尺。
一丈。
刀气附近的雨水被切成两片,尚未落下,便化作细密白雾。
骨鲲抬起头。
眼眶中的阴火锁住来人,缠在口腔内的黑丝同时收缩,每隔八息,便会向东南方向偏动一次。
没有给它蓄势的机会。
引力牵住自身,身体向前暴掠。
铁臂爆发,十九倍力道顺着肩背压入刀柄,归元真气灌满整条刀锋。
斩!
暗青刀光从骨鲲头顶劈落。
咔嚓!
第一层骨壳裂开,刀锋继续下压!
龙威加持!
原本的刺响,仿佛传来龙吟!
一下,便就切断四根缠绕颅骨的黑色筋络,在惨白头骨中央斩出一道近丈长的裂口。
骨鲲第一次停下。
嘶吼从空洞腹腔里挤出来,不像声音,更像整副骨架在震颤,整条清澜河同时炸起密集水柱。
城墙上的军士捂住耳朵,几名铸骨境鼻腔溢血,踉跄着跪倒在地。
离得最近的那个人没有跪。
吼声撞在石肤上,暗金纹路明灭数次,握刀的右臂向下一沉,虎口当场裂开。
黄下级的骨壳,比吞血母鲉的黑膜更硬。
这一刀能斩进去,不只是因为踏进了归元境。
是武刀也在吞噬骨缝间的阴冷气息。
以及龙威加持,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挥砍,都充斥镇压邪祟的力量!
骨鲲张口。
灰黑冥水从腹腔倒卷而上,化作一道十余丈宽的水柱喷向半空。
连续变向。
第一道残影被冥水穿透,当场腐成黑雾。第二道水柱擦过脚底,落在南侧石堤。
滋啦!
数十丈石堤迅速发黑,表层青石先化成黏稠泥浆,里面的铁钉与木桩紧跟着塌陷。几名来不及撤走的守军刚沾上一滴黑水,甲片便冒出腥臭白烟。
何沉一枪挑飞两人。
“退到第二道坡堤,所有人避开水线!”
陆澈落在一截断桩上。
归元大循环仍在运转,气海里的真气却少了近两成。方才那一刀催动铁臂与贯穿,也只破开最外层骨壳。
颅骨上的裂口正在收拢,黑丝从骨缝里钻出,一层层填进刀痕。速度比吞血母鲉慢得多,可那些纤维像活的一样,拧着劲儿往裂口里塞。
片刻后,骨鲲重新压低头颅。
灰黑冥水托起庞大骨架。
这一次没有再走河道中央,而是转向已经被腐蚀松软的南岸石堤。
提刀踏空而起。
骨鲲同时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