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从海沟口缓缓升起时，陆澈的呼吸停了整两息。
潮感三十丈内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五丈的体型判断是保守的。
实际上，它至少有六丈长。
通体覆盖着灰白色的骨甲板，层叠叠如同堆砌的城墙，每一块甲板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黏液。
头部巨大如磨盘，前端是一张横向裂开的巨口，口中密布拳头大小的锥形齿列，交错排布，上下三层。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眼睛。
不是两只，是六只。
三对暗金色的竖瞳分布在头部两侧，像六盏深海灯笼，射出幽冷的光柱，在浑浊的海水中切割出六道笔直的光束。
它的尾部粗壮如古树主干，末端分叉成三根骨质尖刺，每根尖刺都有一丈来长。
六眼骨甲鱼，不这个体型……应该以兽称呼更为恰当。
陆澈从未在任何典籍或口述中听过这种生物的名字。
它可能根本没有被记录过。
它缓缓从海沟口挤出身体。
六丈长的躯体在三丈半宽的入口处显得拥挤，两侧骨甲板蹭过岩壁，发出沉闷的研磨声，碎石簌簌落下。
头部率先探出入口，六只竖瞳同时亮起，扫视着上方的开阔水域。
就在这一刻，它的头顶撞上了那道被预先炸裂的岩顶。
轰。
不是炸药的声响，是纯粹的物理碰撞。
六丈巨兽的冲力加上本就脆弱到极点的岩顶结构，两者相加的结果是整块顶部岩层在瞬间崩裂。
数十块大小不一的岩石从上方坠落，最大的一块足有两丈见方，砸在巨兽的头顶骨甲上。
金石交击之声在水中传导开来，震得陆澈耳膜发痛。
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波在水中扩散，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压缩波纹。
陆澈身处凹洞之中，仍被这道声波震得胸口一闷。
石肤自动激活，体表真气壁垒瞬间凝实。
岩石坠落没有伤到它。
那层灰白骨甲的防御力远超预期，两丈见方的巨石砸上去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但崩塌的岩石确实达到了预期效果。
入口上方的空间被压缩了近一半，巨兽的身体被卡在了入口处，只有头部和前半截身躯探出来。
它在挣扎。
尾部三根骨刺疯狂抽打海沟内壁，激起大片碎石和浑浊泥沙。
祁云舟动了。
陆澈的潮感清晰捕捉到那道从北壁第一借力点弹射而出的身影。
速度极快，在水中如同一枚被弩机射出的铁箭，直奔巨兽头部左侧而去。
兽头纹长刀出鞘，刀身在水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
真气灌注刀锋，凝脉境中期巅峰的全力一斩劈向巨兽左侧第二只眼睛。
刀锋触及骨甲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鸣。
火星在水中一闪即逝。
没有切入。
那一刀只在眼眶周围的骨甲上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刀痕，深度不到半寸。
祁云舟的身形在一击之后立刻借水流反弹退开，飘回北壁借力点。
他的三角眼微眯了一下。
陆澈按了一下信号器。
移动变向。
巨兽的头部猛然朝祁云舟撤退的方向扭转，巨口张开，一股灰白色的气流从喉腔深处喷涌而出。
不是水流，是骨粉。
细密如针的骨质粉末在水中扩散成一片锥形区域，覆盖范围达到两丈方圆。
粉末所过之处，水体骤然变得浑浊不堪，而且陆澈的潮感探测到那些粉末带着极高的温度。
灼热骨粉喷射。
祁云舟早在陆澈发出信号的同时就已经变向，身形贴着北壁横移三丈，堪避开了那道骨粉气流。
灰白色的粉末喷在岩壁上，岩石表面瞬间出现了一片蜂窝状的腐蚀坑。
韩五和林姑从正面切入。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攻向巨兽暴露在入口外的前躯两侧。
韩五手中是一柄窄刃长枪，尖在水中刺出三道残影，全部集中在巨兽左前鳍根部的骨甲缝隙处。
林姑使的是一对短刀，贴着巨兽右侧腹部快速掠过，刀锋划过骨甲板之间的暗红缝隙。
两人的攻击同时命中。
韩五的三枪扎入了骨甲缝隙，但只刺入了不到一寸就被卡住。
枪身震颤，他的手臂被反震力弹开。
林姑的短刀略好一些，切入缝隙约莫两寸，带出一缕暗红色的黏液。
但距离造成实质伤害还差得远。
巨兽对这些攻击的反应是暴怒。
它猛然用力，整个前半身从被压缩的入口中挤了出来。
岩石碎片被它的骨甲板撑开，噼啪作响。
尾部也跟着从海沟中抽出。
六丈长的完整躯体暴露在开阔水域中。
陆澈连按两下信号器。
加速冲锋！
巨兽的身体在水中骤然加速，头部朝正面的韩五和林姑冲去。
六对竖瞳同时射出金光，巨口大张，骨齿之间已经开始凝聚下一波灰白骨粉。
韩五和林姑立刻向两侧分开闪避。
但巨兽的冲击速度远超它庞大体型应有的上限。
潮感反馈的数据让陆澈的瞳孔微缩。
它的冲刺速度比宁禾的全力游速还快三成。
林姑闪得慢了半步。
巨兽的头部从她身侧擦过，骨甲板边缘锋利如刀刃，在她左肩上划出一道血口。
鲜血在水中弥散成一片粉红。
宁禾从南壁上方切入，抓住了这个瞬间。
她的身形轻巧如游鱼，贴着巨兽的脊背快速滑过，双手短刺在它背部骨甲缝隙中快速刺出七八刀。
每一刀都精准扎入缝隙最深处，带出暗红黏液。
巨兽吃痛，尾部三根骨刺猛然横扫。
陆澈按了一下信号器。
宁禾在信号到达前半息就已经脱离了巨兽背部，向上方急速退开。
三根骨刺从她脚底一尺处扫过，水流冲击波将她的身体向上推了两丈，她借势翻转，稳住身形，退回南壁凹槽通道上方。
巨兽扫尾落空后没有停顿，整个身躯在水中转了个方向，六只竖瞳的光柱同时扫过四周，锁定了最近的目标。
韩五。
他刚从左侧绕回正面位置，还没来得及借力后撤。
巨兽的巨口再次张开，这一次不是骨粉喷射，而是直接咬合。
那张横裂大口的闭合速度快得令人绝望。
三层锥形齿列交错咬下，覆盖范围足有一丈方圆。
陆澈连按两下信号器。
韩五的反应极快。
长枪横在身前，枪身插入巨口上下齿列之间，硬生生撑住了那一口的闭合。
金属与骨齿碰撞的声音闷重如雷。
枪身弯曲到了极限，韩五的双臂青筋暴起，面色涨红。
祁云舟第二次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斩眼睛，而是从巨兽右侧贴近，兽头纹长刀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入了巨兽下颌与颈部交接处的一道细缝。
那里的骨甲板最薄，是韩五和林姑方才的试探性攻击帮他确认的薄弱点。
刀锋没入三寸。
巨兽发出一声变调的嘶鸣，巨口猛然张开，韩五趁机抽枪后撤。
但祁云舟的长刀被骨甲缝隙夹住了。
巨兽颈部一扭，带着刀身的力量将祁云舟的身体甩了出去。
他松手弃刀，身形在水中翻转两圈后稳住，退回北壁借力点。
手中无刀。
陆澈的瞳孔微缩。
队长的主武器被卡在巨兽身上。
这不是计划内的情况。
巨兽似乎感受到了颈部插入异物的不适，头部剧烈摇晃，试图甩掉那柄长刀。
在它摇晃的过程中，刀身在缝隙中来回切割，暗红色的液体大量涌出。
有效伤害。
但还不够。
三寸的伤口对于六丈长的巨兽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祁云舟从腰后抽出一柄备用短刀，向陆澈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澈会意。
他在凹洞中调整姿态，将潮感的全部精力集中在巨兽身上，仔细感知它的骨甲结构。
三十丈内的精度足以让他感知到骨甲板的厚度差异。
头顶、脊背、两侧躯干的骨甲最厚，约莫三寸到四寸。
前鳍根部、腹部中线、下颌颈部交接处最薄，不到两寸。
最薄弱的位置是腹部中线。
但要攻击腹部，需要从下方接近。
而巨兽现在已经完全脱离海沟，在开阔水域中自如游动，腹部始终朝下。
除非让它翻过来。
或者把它引回海沟入口，让地形限制它的翻转能力。
陆澈做出了判断。
他从凹洞中探出半个身子，向祁云舟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先是指向海沟入口，然后翻掌朝上，再指向巨兽腹部。
意思很明确：把它引回入口，限制活动空间，攻击腹部。
祁云舟看懂了。他微一颔首，然后向全队比了一个新的战术手势。
所有人开始变阵。
韩五和林姑不再正面缠斗，转而从巨兽两侧向海沟入口方向游动，以武器敲击岩壁制造声响。入口上方待命的两名队员也开始向巨兽抛掷铁块，制造干扰。
声东击西，引诱巨兽回头。
巨兽的六只竖瞳转动，追踪着四周的动静。
它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宁禾趁机第二次切入，这一次她贴着巨兽的右侧鳃部掠过，短刺深刺入鳃缝，然后立刻脱离。
剧痛让巨兽本能地向刺痛来源的反方向游动。
而那个方向，正是海沟入口。
它在朝入口退去。
陆澈缩回凹洞深处，紧握信号器。
巨兽退到了入口边缘。
它的尾部先行进入那片被崩塌岩石压缩过的空间，身体转动的幅度立刻受限。
祁云舟如闪电般从上方俯冲而下。
备用短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光，直奔巨兽腹部而去。
他的角度极为精准，从巨兽头部正上方切入，利用俯冲的惯性加速，在巨兽还在处理尾部被卡住的不适时，短刀已经刺向了腹部中线。
刀尖触及腹部骨甲。
穿透了。
腹部骨甲确实薄得多。
凝脉境中期巅峰的全力一刺，加上俯冲动能，短刀没入了近半尺。
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两丈的水域。
巨兽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凄厉的嘶鸣。
整个身体剧烈抽搐，尾部三根骨刺疯狂乱刺，将入口处残余的岩石打得粉碎。
它在疯狂挣扎，试图从入口处脱身回到开阔水域。
祁云舟抽刀后撤。
他的面色有些发白。
那一次俯冲消耗了极大的真气，而且巨兽挣扎时产生的水流冲击波让他的退路变得不稳。
陆澈的潮感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巨兽的挣扎方式变了。
不再是单纯地向外冲，而是在原地蓄力。
它的六只竖瞳同时暗淡了下去，所有的光芒都收敛入体内。
骨甲板开始一片竖起，像一只巨大的刺猬在水中炸开了全身的鳞片。
那些竖起的骨甲板边缘，开始泛起灰白色的光晕。
和之前喷射骨粉时一模一样的光晕。
不好。
陆澈瞬间明白了它要做什么。
不是定向喷射，是全方位爆发。
它要把骨粉从全身每一片骨甲缝隙中同时射出，覆盖周围所有方向。
他长按信号器三息。
撤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