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铁嘴把鬼灰掺进驱邪香,卖给城西的平安堂。
平安堂的掌柜是个精瘦老头,捻起一根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半天。
又看着费铁嘴那只缺了指头的手。
“你这货,保真?”
“掌柜的,我费铁嘴现在做的可是玄门法货,不跟那些饭馆抢生意。”费铁嘴拍着胸脯,“你点一支。要是不灵,我把这袋子都吃了。”
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香炉,把香插进去点燃。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散开。
铺子角落里,那个天天蹲在货架上啃木头的半大鬼童突然“啊”的一声,化作黑烟,从门缝里溜了。
掌柜追到门口看了看,又回来拿起香包。
“怎么卖?”
“一包十支,纹银一两。您进得多,我给您算八钱。”
掌柜进了五十包,先付二十两,余下二十两约好费铁嘴下次补货时结清。
费铁嘴揣着银子出了门。柜台上那只小香炉还在冒烟,掌柜已经招呼伙计把新货摆到了门口。
苏氏饭店里,生意正好。
一个妇人抱着不停咳嗽的孩子,一头冲了进来。
“苏老板!救命啊!”
孩子被烟呛得小脸通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半夏让乔三更端水,自己拉开凳子扶妇人坐下。
“慢点说,怎么了?”
“我家点了平安堂的驱邪香。那香刚点上,屋里的怪声真没了。可到了半夜,我儿子突然喊有鬼爬到他床上!”妇人说着,拿袖子擦孩子的脸,“一身灰,摸得他满脸都是!”
门口又挤进来两个街坊。
“我家也是!点了那香,半夜窗户自己开了。”
“我家锅里的水自己开了,还往外冒黑泡!”
几个人说的都是平安堂的香。
燕十三正好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玄天司揭下的赏单。
他把赏单拍在桌上,上面的地址正是那妇人家。
“先去看看。”
两人跟着妇人进了屋。
屋里还飘着没散尽的香火味,又香又呛。
燕十三绕到床边,指了指窗台上一道浅浅的抓痕。
“香点着时,小鬼被赶走了。烧完以后,灰里的怨气还在,又把它们招了回来。”
苏半夏走到香炉旁。
炉里的香早已烧尽,灰也冷透了。
她扯了块湿布罩住炉口,把浮灰轻轻拢起来。
布上沾了几粒米粒大小的黑渣。
她拎到灯下,那些黑渣里竟挤着一张张针眼大的鬼脸。
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别再点了。”苏半夏把湿布丢进水盆,“家里剩下的香先收起来,别让孩子碰。”
她叫乔三更沿街通知买过香的人,顺道去玄天司报信。
自己提着那盆黑渣,与燕十三直奔平安堂。
平安堂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买驱邪香的。
掌柜正在柜台后收钱。苏半夏把水盆往柜台上一放,溅了他一袖子水。
“剩下的香别卖了!”
掌柜看清是她,又看看盆里的黑渣,立刻把银子锁进钱箱。
“苏老板,你这是来砸我生意?”
“这是你卖出去的香灰。”苏半夏指着水盆,“里头掺了鬼灰,再卖下去,半个城西都得闹鬼。”
“胡说八道!”掌柜提高嗓门,对排队的客人喊,“我这香灵得很,昨天还有人上门道谢。一个开饭馆的,懂什么驱邪?”
有人捏着刚买的香犹豫起来,也有人舍不得退,仍站在队里。
苏半夏正要拆开柜上的香包,乔三更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
“苏老板,不好了!刘大善人府上今晚办寿宴,从这里买了一百支驱邪香,要在宴上全点起来,给满城祈福!”
掌柜指着他:“听见没有?刘大善人都信我的香!”
苏半夏却看向燕十三。
一百支香在一处同时烧,灰里的东西聚起来,绝不会只在半夜开几扇窗。
燕十三拿起赏单:“去刘府。”
“玄天司我已经报过了。”乔三更跟上,“差役随后就到。”
苏半夏把水盆留在柜台上:“这黑渣也给冷无情看。谁再来买香,让他先看看这个。”
两人赶到刘府时,天已经黑透。
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那股香火气。
府邸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却静得吓人。大门虚掩着,灰黑色的烟正从门缝里往外飘。
侧门忽然撞开,一个小厮扶着门框跌出来,袖子捂住口鼻,指缝里全是灰。
“里头还有人!”他指着院里,“老爷叫我开门,可我找不着门闩。席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我家小姐还在廊下!”
燕十三扶住他,问清廊下的位置。
小厮刚说完,一缕黑烟便从侧门钻出,缠上他的脚踝,拖得他险些摔回去。
苏半夏抓起门边的扫帚横扫。
烟散开片刻,又顺着扫帚杆往她手上爬。燕十三一剑截断,拉着小厮退到街边。
小厮挣着要回去:“小姐才七岁!”
“我们进去。”苏半夏把扫帚塞回他手里,“你留在外头接人。跑进去,我们还得多抬一个。”
乔三更带着差役赶到,听见院里倒了几十人,转身推来门口卸货的板车。
“靠背可背不完。”他拍了拍车板,“先拖到门口,再往车上抬。”
一个差役探头看了眼,被烟呛得连声咳嗽。
他扯下外衣浸湿,分给同伴遮住口鼻。
乔三更又问小厮:“小姐穿的什么衣裳?”
他记住了颜色,好进院找人。
侧门被烟顶得砰一声合上。
隔着门板,小厮听见廊下传来一声细细的咳嗽,立即抓住燕十三的袖子:“是她!她还醒着!”
燕十三一脚踹开大门。
几十名赴宴的宾客横七竖八地倒在院里,脸上蒙着一层细灰。
庭院的正中,上百支驱邪香插在几只巨大的铜鼎里,烧得正旺盛。
浓烟在院子半空聚成人形,已经涨到了屋檐高。
灰影中央亮起两点红光,转向门口。
“乔三更,带差役救人!”
燕十三冲进院子,断剑出鞘。剑风扫开门边的烟,将最近的几个宾客往外推。乔三更领着刚赶到的差役,俯身往外拖人。
苏半夏没追那只灰鬼。
她盯着仍在冒烟的铜鼎,从旁边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朝最近的一只泼去。
刺啦一声。
热灰冲起大片黑烟,比方才还浓。
院子上方,那团灰影又涨高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