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
李映雪放下手里的筷子。她看了一眼李云龙,又看了一眼赵刚。
“爸,赵叔。”李映雪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平时少见的扭捏,“明天去轧钢厂,我也想跟着去。”
李云龙端着茶缸,斜了闺女一眼:“你去干什么?老子是去抓人对质,又不是去逛庙会。”
李映雪耳根子泛起一片红晕。她伸手把耳边的碎发捋到脑后,找了个借口:“陈安哥刚出院,我得去看看他的身体状况。万一遇到事牵动了旧伤,我在旁边也能处理。”
秀芹在旁边笑着接话:“老李,你眼瞎了?闺女这是惦记小安子了,你拦着干啥?”
“哦!”李云龙一拍大腿,粗犷的笑声震得屋顶直响,“老子懂了!行!明天带你一块去。顺便让小安子看看,还认不认识我这老闺女!”
李映雪羞得跺了跺脚,转身跑回了自己屋。
四九城,95号院东跨院。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陈安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在那看着。
“阿嚏!”
“阿嚏!”
陈安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他放下书,抬手揉了揉鼻尖。
“这大晚上的,谁在念叨我?”陈安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
桌子对面,何雨水正趴在灯下写作业。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小声问:“舅舅,你是不是穿太少受凉了?”
陈安摆摆手:“没事。雨水,作业写完了吗?”
何雨水合上本子:“写完了。”
陈安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推到一边。他看着何雨水那张有些消瘦的小脸。
“雨水。”陈安语气平缓,“明天,你爹就回四九城了。”
何雨水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她愣愣地看着陈安,两只手在衣服下摆绞紧。
“我爹……”何雨水的声音发着颤,“他明天真的能回来吗?”
“我的老首长派了兵,开着军车去保定抓他。”陈安没有隐瞒,“明天一早,人就能押到轧钢厂保卫科。”
何雨水低下头,眼眶红了一圈。
陈安看着何雨水:“想去见见他吗?”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何雨水脑子里闪过这些年挨饿受冻的日子。
“想。”何雨水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我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不要我和我哥了。”
陈安站起身,摸了摸何雨水的脑袋。
“行。”陈安一锤定音,“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学校请个假,咱们直接去轧钢厂。”
夜色深沉,时针指过十二点。
四九城军区大院外。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撕破黑夜。
一辆军用大卡车开到营区后方的禁闭室门前,一脚刹车停住。
段鹏穿着军大衣,从副驾驶跳下车,皮靴踩在硬邦邦的冻土上。他亲自带队跑了一趟保定,身上还带着外地的寒气。
车斗后挡板放下。两个全副武装的战士押着两个人走了下来。
一男一女。两人头上都套着黑色的布麻袋,手腕被麻绳死死捆在背后。
“团长。”一个年轻战士跑到段鹏跟前,敬了个礼,略带迟疑地请示,“司令交代说只抓何大清一个,您在保定直接下令把这白寡妇也一块儿给绑回来了,这要是上头问起来……”
段鹏眼皮一掀,扫了那两人一眼,冷哼了一声:“问起来怎么了?老子亲自去拿的人,刚把何大清摁住,这娘们儿就不干了!撒泼打滚,抱着咱们战士的腿又抓又挠,还敢大喊大叫说咱们是土匪!”
段鹏拍了拍身上的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敢阻碍军方执行任务,老子下令抓她都是轻的,没当场毙了就算她命大!出什么事我顶着,都给我押进去!”
战士们推搡着两人,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空屋子。
门关上。头上的麻袋被扯掉。
昏黄的灯泡晃得人睁不开眼。何大清眯着眼睛,适应了光线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几个穿黄绿色军装、荷枪实弹的汉子。
他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旁边那个白寡妇更是不堪,头发散乱,脸上的脂粉全花了,整个人缩在墙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瑟瑟发抖。
“几位老总……”何大清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个厨子,一向奉公守法。咱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段鹏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你叫何大清?”段鹏盯着他。
何大清连连点头:“是,是,小人就是何大清。”
“那就没抓错。”段鹏懒得废话,站起身往外走,“老实待着。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老总!老总你给个明白话啊!”何大清往前爬了两步。
段鹏根本不搭理他,走出屋子。
铁门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屋里,白寡妇连滚带爬地凑到何大清身边,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老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白寡妇哭丧着脸,“你背着我在外边惹什么滔天大祸了?连当兵的都惊动了!”
何大清面如土色,摇着头:“我哪知道啊!我自打来了保定,连句重话都没跟别人说过。”
两人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彻夜未眠。
第二天,晨光刚破晓。
军区大院。李云龙早早穿戴整齐,扎紧武装带。
赵刚和李映雪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魏和尚开过来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
“段鹏!”李云龙大吼一声。
“到!”段鹏从后面跑过来。
“去!把那何大清给老子提出来!”李云龙下达命令。
“是!”段鹏转身往后院的禁闭室跑去。没一会儿,只听见一阵连踢带踹的动静,段鹏像拎小鸡仔似的,一手提溜着灰头土脸的何大清,另一只手竟还拽着个披头散发、哭天抢地的中年女人。
“怎么回事?老子让你提何大清,你哪弄来个娘们?”李云龙眉头一皱,瞪着牛眼问道。
“报告首长!”段鹏一把将两人推搡到地上,“这老东西死活抱着这女人不撒手!俺一问才知道,这就是撺掇他抛家弃子、的那个白寡妇!昨天在保定抓何大清的时候,这娘们还敢跟俺撒泼打滚,俺寻思着干脆一块儿给揪出来了!”
此时的何大清和白寡妇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李云龙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两人:“好哇,还真是王八看绿豆,凑成一对了!正好,省得老子再费事!”
李云龙大手一挥:“段鹏,把这对狗男女一块儿给老子扔进后面的卡车里!和尚开车,咱们去轧钢厂,会会那个老王八蛋!”
一行人上了车。吉普车打头,卡车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驶出军区大院,直奔红星轧钢厂。
此时,红星轧钢厂,保卫科门口。
气氛降到了冰点。
杨厂长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他脸色铁青,眼角因为愤怒而一抽一抽的。秘书低着头站在他侧后方,大气都不敢出。
保卫科办公楼的台阶上,张科长穿着制服,腰杆挺得笔直,两脚分开站立。
几个保卫干事守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张大军!”杨厂长抬手指着张科长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厂长!我昨天晚上在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今天一早上班,立马把易中海放了!”
张科长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厂长,半步不退。
“杨厂长,我也说过了。”张科长声音硬邦邦的,像砸在地上的石头,“易中海涉嫌诈骗职工一千块钱,还冒名顶替贪墨工位指标。证据确凿。”
杨厂长气极反笑,往前走了一步。
“证据确凿?那也是厂里内部的纠纷!”杨厂长摆出官威,“易中海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把人扣下,车间的生产任务耽误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科长冷着脸。
“我只知道,犯了法就得抓!”张科长寸步不让,“这事属于严重刑事案件。你要放人,可以。拿厂委盖过章的文件来!没有文件,谁也别想从我这把人带走!”
“你放肆!”杨厂长一巴掌拍在旁边报栏的铁柱子上,“张大军,你是不是觉得你转业干部的身份,我就治不了你?我以厂长的身份命令你,现在,立刻,把易中海带出来!”
张科长笑了一声,两臂交叉抱在胸前。
“杨厂长,您这官威耍错地方了。保卫科办案讲法,不讲官大官小。”张科长根本不吃这套。
杨厂长气得直哆嗦。他转身冲着秘书大喊:“去!进去把易中海给我带出来!”
秘书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没敢动。门口那几个保卫干事虎视眈眈,他哪敢硬闯。
杨厂长气得抬起脚,就要自己往台阶上冲。
“杨厂长,一大早好大的火气啊。”
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大院门口传来,打断了杨厂长的动作。
杨厂长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
陈安穿着一身干净的干部装,双手插在裤兜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大院。李怀德跟在陈安身侧,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圆滑笑容。
见到陈安出现,杨厂长的火气算是找到了宣泄口。
“李怀德!你看看你管的好下属!”杨厂长指着陈安,厉声呵斥,“陈安,我昨天下午在办公室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李怀德假装没听懂,搓了搓手,笑着打圆场:“厂长,您这话怎么说的。陈科长工作认真负责,这也是为了咱们厂里的风气好嘛。”
“放屁!”杨厂长不顾形象地爆了粗口,“动用保卫科把厂里的技术骨干抓起来,这叫负责?陈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承认这是个误会,让张大军把人放了,你去给易中海赔个礼,这事就算翻篇了。”
陈安走到距离杨厂长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抽出手,理了理衣袖,目光直视杨厂长那张因为愤怒而发红的脸。
“杨厂长。”陈安声音平静,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易中海吞的是我外甥的救命钱。一千块钱的赃款,白纸黑字的证据全在保卫科。这事您非要强行兜底,我只怕您.....兜不住!!”
杨厂长双眼瞪圆。
“兜不住?在这轧钢厂的一亩三分地,还没有我杨某人兜不住的事!”杨厂长扯开嗓子,指着陈安的鼻子,“别以为你找了个什么团长当靠山,就能在厂里横行霸道!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易中海,我保定了!”
陈安看着杨厂长暴跳如雷的模样,点了点头。
“行。”陈安侧开身子,看了一眼厂区大门的方向,“既然您非要保,那您就亲自跟当事人解释吧。”
杨厂长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轧钢厂外,传来一阵沉重的汽车引擎声。
两辆军绿色的车一前一后,直接开进轧钢厂大门,朝着保卫科的方向疾驰而来。陈安和李怀德并肩站立,冷眼看着对面的杨厂长。对峙的局势,在一瞬间被推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