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站在蒋宅门前的石阶上,目送那两辆骡车渐渐远去。西胡同里风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往街口飞去。
蒋老夫人掀开车帘往后望了一眼,满头银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韩氏伸手替她拢了拢,又回头朝贾珩这边微微颔首,那双秋水眼里依稀还闪着泪光。
蒋垌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半个小脑袋,朝贾珩挥了挥小手,贾珩也抬手朝他挥了挥。车帘落下,那两辆骡车载着蒋家最后的体面,沿着西胡同缓缓驶远,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贾珩放下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宅子,从今往后便姓贾了。他在石阶上站了片刻,转身迈步走回宅子里,对蒋福道:“福伯,把宅子里的人,都叫到正厅前头来吧。”蒋福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话。
不多时,方才买下的那十一个女子、四个男仆、四个粗使婆子、五个小丫头、吕氏和小橘子,以及蒋福自己一家老小,还有钟叔挑下的车夫,护院儿,几十口人齐齐聚在了正厅前头的院子里。
众人面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庆幸,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头接耳,不知这位新主子叫他们来是要做什么。几个小丫头还攥着方才贾珩给的铜钱,手心里捂得热乎乎的;陶氏把小橘子紧紧搂在腿边,吕氏微微昂着头站在人群前头,赵全几个男仆则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廊下。
贾珩见人齐了,才站到了正厅前的台阶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他微微侧身,把手一伸,指向身旁的钟叔,朗声道:“诸位,这位是钟老爷子。他在这宅子里,不领差事,他不是下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叔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声音忽然变得极郑重,一字一顿,“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与我情同父子。十七年前,是老爷子和钟娘一道,把我从这么小的一个奶娃娃,一口水一口汤地拉扯大。往后在这宅子里,见了他,便如同见我。他的话,便是我的话。连我也得听他的教诲。”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齐齐抬头望向钟叔,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和敬畏。方才在二门里,他们都见过这老爷子拿眼神镇住人牙子时的威势,却没想到,他在新主子心里的分量竟这般重。不由齐齐躬身,朝着钟叔见礼:“见过老爷子”。
钟叔万万没料到小主子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先说出这番话来。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嘴唇张了几张,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眼角那道陈年刀疤微微抽搐着,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红。
五十多岁的老汉,在宫里当过二品带刀护卫,在破柴院里守了小主子十七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可此刻,他站在那里,迎着满院子人恭敬的目光,却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堵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了一声:“哎。”
那一声“哎”,又重又哑,像是把十七年的苦辣酸甜全都压进了这一个字里。
众人齐齐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嘴里纷纷称呼“老爷子”、“见过老爷子”、“老爷子安好”。那几个小丫头更是脆生生地喊着“老爷子好”,把钟叔喊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宫里当差时人家称他一声“钟护卫”,在荣国府里人家叫他一声“钟叔”,可从来没有人这般齐刷刷地、发自内心地叫他“老爷子”。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真正正地,把他当成了这个家里顶门立户的长辈。
贾珩看着钟叔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从袖子里把那叠银票都掏出来,塞进钟叔手里,道:“老爷子,这边宅子里的事,平日里你看着安置。我还得回那边府里去,出来大半日了,若有人问起来,不好应答。”
钟叔攥着那叠银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着贾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贾珩却已转身对满院子的人扬声说道:“诸位,今日起,这宅子里大小事务,都由钟老爷子代我处置。若有不决的,便等我来日过来再说。”
说完他又朝人群中招了招手,把赵全、孙仁、周兴、谢良四个男丁和吕氏一并叫到跟前来。四人快步上前,齐齐躬身,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
“赵全。”贾珩看着面前这个身板壮实、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汉子,温声道,“往后你也是我这宅子里的管事了。府里上下的杂务、各处房屋的修缮、仆从们的排班,都由你来调度。你性子本分,做事踏实,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若有拿不准的,便先去问福伯和老爷子。”
赵全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他在蒋家做了十几年下人,从来都是个闷头干活的苦力,管事的体面差事哪里轮得到他。如今新主子头一天派差使,头一个便把这般要紧的职事交给了他。他嘴巴张了几张,那张黝黑的脸上竟有些涨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粗粗的却极认真:“老爷放心,赵全是老爷留下的,往后便是老爷的一条狗,老爷让往东,小的绝不往西!”
贾珩点了点头,又看向孙仁。这后生不过二十七八岁,白净面皮,手指上还沾着墨痕,站在那里便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孙仁,福伯说,你字写得好,人也机灵,往后便在账房里做管事。宅子里外银钱进出,采买支用,都由你来记账。钱从内宅里领,稍后我会定下内宅管账的娘子,明儿钱就能到柜上。”
孙仁不慌不忙地拱手应道:“是,老爷。小的定当尽心竭力,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绝不让老爷和老爷子多操半分心。”他说话不快,却极有条理,一双眼睛里透着精明却不失稳重。
贾珩又看向谢良。这谢良四十余岁,中等身材,相貌平平,脸上总挂着一副温和的笑意,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踏实。“谢良,你便做采买的管事。”
他从钟叔手里抽出张银票,递到谢良面前:“眼下最要紧的几桩事,你得即刻去办,采买足量的柴米油盐、各色菜蔬、鸡鸭鱼肉,先买足一个月的炭火。另外,去买几十套现成的男女冬衣回来,不拘粗细,先给府里上上下下都发下去,临时御寒。再去布庄买些上好的青布、灰布,并各色丝绸云锦缎料,多请些个裁缝回来,不拘工钱,人请的越多越好。得给宅子里所有人量体裁衣,每人两身应季的厚袍子,料子要买厚实的,做工的做出来的针脚要细密,不许有糊弄。”
“是,老爷!”谢良赶紧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