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策又一脸泪水的跪了下去,这一回却是替蒋福跪的。他把那份身契,蒋福一家的身契,双手捧给贾珩,声音沙哑:
“珩二爷,福伯在蒋家伺候了三代人,我蒋策对不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福伯。万望您能好生相待他。他虽是我家管家,却比我亲叔伯还要亲。他这人一辈子老实本分,从不欺上瞒下,是再好不过的忠厚人。我如今也没了家业,只求他不至于老无所依……。”
贾珩双手接过身契,又再次把蒋策扶了起来。他看着蒋策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蒋福,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道:“世兄放心,我还是那句话,只要福伯本本分分,不惹是生非,我绝不会虐待半点。我贾珩不是那心狠手辣、生性残暴的畜牲。这宅子里的人,不管是方才你托付给我的,还是福伯一家老小,还是方才挑的那些人,只要他们安守本分、不生是非,我便会好生相待。若有朝一日你回来,见他们受了半分委屈,只管来拿我是问。”
蒋福听了这话,老泪纵横,膝行了两步退到门口,然后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他那一家老小赶紧走进来,他的老妻,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妇人,满脸都是风霜刻下的皱纹,一进门便跪;他的儿子三十来岁,看着也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儿媳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一家五六口人齐齐跪在贾珩面前,磕头谢恩。
蒋福家的声音抖得厉害:“谢老爷大恩大德!让老奴一家不受分离之苦,老奴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老爷的恩情!”
贾珩赶紧把他们一一扶起,对蒋福道:“福伯,往后这宅子还是你来做管家。你比我熟悉这宅子,哪里该修,哪里该补,你心里有数。等过了年,我搬过来住时,再重新细细的定职事。”
蒋福连连点头,拿袖子擦着脸上的泪,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头一个笑容。
蒋策见福伯一家都有了着落,心里头最后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他当即亲自拟好了各项买卖契约,又让人去取了宅子的房契和田庄的地契来,当着贾珩的面一一签了转卖画押。他每签一份,便低声跟贾珩解释一句:“这是正宅的房契”、“这是后头花园的地契,那些是后头另买来的。”、“这是京郊那六百亩水田的地契”……。
蒋策倒是写得一手极好的字,一笔一画都极认真,像是在用最后的体面向这座祖宅告别。贾珩将银票当面点清交给蒋策,蒋策郑重地收进怀中,又朝贾珩深深一揖。
钟叔带着房契、地契、和那些人口的身契,还有公子珩的名帖,随蒋策一道去了京兆府。
府台老爷正在后衙喝茶,一听是公子珩的名帖,惊得差点把茶盏打翻,赶紧亲自迎了出来。珩二爷的名号他岂能不知?宁国府的二爷,连北静王爷都亲自登门拜会的大才子,一部《水浒传》、一部《喻世明言》已然红透半边天,卖的京都纸贵。如今的京城里,便是三岁小儿也知道公子珩的大名。这位爷让家里的老家人,拿着名帖来办宅子和田产过户?他哪还敢耽搁半分?当即便吩咐师爷去取官印,又让文吏赶紧拟写过割文书,亲自陪着钟叔把该交的赋税银子交进了官库,又自愿在过割文书上,签了中人见证得画押。
那两处田庄的收册过户文书,也是他一并亲自盖了官印,办得妥妥帖帖,连茶水都没让钟叔多等。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那大宅子外带两处田庄,连同蒋福等所有奴仆的身契,便全部合理合法地划归到了贾珩名下。钟叔从衙门出来时,怀里揣着盖了鲜红官印的过割文书和那些契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蒋策和钟叔从官府回来后,蒋策便立刻吩咐家人装车。行李是早就收拾好了的,也不多,不过几口旧箱子、几包衣裳铺盖,外加蒋老夫人屋里,几件舍不得丢的老物件。不到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
三辆骡车停在门外,蒋老夫人被韩氏和赵玉娇搀扶着上了头一辆车,韩氏抱着蒋垌坐了进去。蒋策站在宅门前,抬头望着那扇黑漆大门,望着门上那对斑驳的黄铜兽首门环,望着门楣上那块早已褪了色的“蒋宅”匾额。他在门前站了许久,久到他身后的车夫都不安地动了动缰绳。最后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一位老友告别,然后转过身来,朝站在石阶上的贾珩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坚定:“但凡小人日后能有起色,迟早回来厚报。珩爷的恩德,蒋某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贾珩还了一礼,目光从蒋策脸上移到车帘半掀处,蒋垌正探出半个小脑袋来望着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对未知旅途的茫然。贾珩微微一笑,手里捏了张银票子,走上前去,弯腰对他说道:
“垌哥儿,你爹爹此番回蜀中,是去重整家业、再振门楣的。往后,你要多劝着你父亲些,让他少喝酒,多读书,好好孝敬你祖母,遇事先想三分再行。你自己也要好生孝顺你母亲,好好用功读书,等你长大了来京城赶考,就到世叔这里来住,世叔给你留着屋子。”蒋垌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侄儿记下了”。
“这里有一百两银票子,是我这个做世叔的,资助给垌哥儿的盘缠,可不许推辞,只望你们一家,一路平安,事事顺遂。若是……,到了蜀地,记得让你父亲捎封书信回来,报个平安。”贾珩不由分说,把那张银票子塞进蒋垌衣裳里。他自己是受过苦的,心里便总想着能像盏灯一般,给同样落魄的人照亮一点微弱的光。
蒋策在旁边听了这番话,眼眶又是一红,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什么也说不出来。韩氏从车帘探出头来,红着眼朝贾珩微微颔首,那双秋水眼里满是感激。
蒋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对车夫挥了挥手。骡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蒋策坐在第二辆车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依旧敞开着,贾珩站在石阶上目送他远去。他又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然后转过头去,再没有回头。两辆骡车载着蒋家最后的体面,沿着西胡同缓缓驶远,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