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看都没看地上躺着的那团肥肉,转身走到钟婶面前,把她护在身后。他的动作又急又稳,把钟婶挡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才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朗声道:“今儿这事儿,当着琏二嫂子的面,也用不着闹到老太太跟前了。我倒要在此处问上一句,是谁教唆的这种恶奴婆子,敢当众辱骂主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既是如今闹开了,咱们也不妨把话撂个明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凤姐儿脸上扫过,又扫过那些围观的婆子丫鬟,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自问住在这后头柴房里十七年,虽说也是姓贾,可从没吃过你们这边账上的一粒米。东边大哥哥按年送来的月例银子,左不过是我房里三四个人糊口的钱,也不曾麻烦过这边的太太们。我贾珩但凡有半分对不起贾家的,老天爷在上头看着,只管收了我去。可若是有人打量着我是个好欺负的,便在背地里嚼舌根、辱我亲娘——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就算闹出了人命,抵着也就是了!瞧我死前能不能把你们一个个全家老少都带着一起!”
正在这时,王夫人到了。
她是得了报信才过来的。周瑞家的搀着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婆子,排场不小。她穿着一件秋香色团花褙子,手里照旧捻着那串沉香木的佛珠,脸上是一贯的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走进院子,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夏婆子,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贾珩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道:“珩哥儿,何至于闹成这样?不过是下人们几句闲话,说开了便罢了。大动干戈,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不急不缓,倒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恶意,可那话底下藏着的冷,只有明白人才听得出来——不过是几句闲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贾珩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冷得很。
“闲话?婶子这话说得轻巧,拿我生母说闲话?没什么大不了?你们王家是这样教人的?还是贾家的门风是婶子教出来的?”他站在原地,半步没退。
“混账!你——”。王夫人猛然一愣,她没想到,贾珩居然连她也敢直接顶撞,还如此不客气!
贾珩却没想看她摆谱,声音朗朗地道,“这些年,我住在这后头柴房里,东边大哥哥是按年送了银钱过来的,我跟婶子这边可搭不上话,吃用并不在婶子碗里,也没吃过这边府里账上一文钱,更没指望能得这些黑心的奴才伺候过半点。婶子要想摆谱教训,大可去寻宝玉!平日里我敬着,怎的都过得去,可当面辱我娘亲,莫说是个族里的婶子,天王老子来了贾珩也不认识!”
顿时周围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这位珩二爷……疯了?那可是二太太,这边府里正经当家的太太,他就这样……连敲带打毫不客气的“训”了?
贾珩盯着王夫人那张气的脸色发白的脸,顿了顿,突然往前逼近一步,那一身的冷色,竟让人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惧意,王夫人不由往回退了半步。
“哼!”贾珩冷哼一声,语气又沉了几分:“婶子若觉得侄儿住在这几间柴房里碍眼,大可自己去道观跟我们那边老爷说,或者禀明了老太太,传出话来把我赶出去便是。侄儿绝无二话。当年既是老太太、二老爷把我接下放在这里的。就算赶我出去,除了老太太、二老爷,旁人——谁也没那资格!”
这话一出口,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凤姐儿的脸色刷地白了,李纨也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黛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探春暗暗攥紧了拳头,湘云更是张大了嘴巴。
王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捻佛珠的手指停了那么一停,嘴唇微微抿紧,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贾珩,这个混账,他是半分的颜面都没给她这个婶子留!
贾珩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今儿既然闹开了,咱们也不妨把话撂开。”他的声音依旧不卑不亢,“这边府里,我只念着老太太当初收留。旁人之前既然没把我当过贾家的人,那咱们就谁也别端着贾家的架子来压我。话说得好了,今儿我认!话说不好,那可要叫这些人失望了,我!未必会再忍!动刀动剑,尽管比划来看看!我接着就是!看看我这个外室子——会不会也能咬的死人!”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夏婆子,接着道:“如今这刁婆子,无端编排了侄儿。婶子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两句轻巧话,就想这般轻易过去了?那倒也好办!赶明儿,我也让院子里这两个,也出门编排婶子几句,回头我再到婶子跟前磕头去,不知婶子能不能也如这般轻巧的过去?哦,侄儿我会写话本子,编排人,可比这狗婆子在行!”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只觉得头皮发麻。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就连那些素日里跟在王夫人跟前的管家婆子,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珩二爷,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这样当面跟太太叫板!这已不是叫板了,他这是在公然开战了!
凤姐儿眼见局势越来越僵,再也站不住了。她忙上前几步,慌慌张张地扯住贾珩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好兄弟,好兄弟,可莫再说了!当姐姐求你了,你听姐姐一句话,咱们到屋里说,到屋里说……”。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扯着贾珩的衣袖,手都在发抖。她平日里那般泼辣爽利的人,此刻却是真被贾珩的阵仗吓破了胆。凤姐儿回头狠狠剜了一眼周瑞家的:“周嫂子你也是,这些怄气的事儿也去惊动太太?要你们只是摆设的不成?回头气着了太太,别说到时候我可不给你们脸!”
凤姐心里恨得咬牙!她这个当家的二奶奶平日里威风八面,可真到了大事上,哪回又真是由得她做主了?没有上头太太的点头,她又能做的了什么主?那些个管家的婆子平日里奶奶长奶奶短地围着她转,可一旦得了太太的话,还有几个真把她当正经主子?这回,分明又是想拿太太的盘面,来压她这个二奶奶的,毕竟前些日子珩兄弟给她送礼的事儿,早就人尽皆知,定是这些婆子见她得了脸,心里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