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孤零零地摆在纯白虚空中的木桌,随着距离的拉近,显露出了,更多极其接地气的,细节。
那不是什么神圣的祭坛,也不是什么高维度的控制台。
那就是一张极其普通的、甚至连油漆都开始剥落的老旧办公桌,上面还刻着几个用小刀划出来的、极其幼稚的爱心图案。
桌子右下角,歪歪斜斜地放着一个,塑料保温杯,里头泡着的枸杞,正随着某种无形的波动上下沉浮。
而在那张桌子前,正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他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那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像是半个月没洗过一样,油腻得有些反光。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还沾着几点咖啡渍的格子衬衫。
此时,这个老头正对着面前凭空悬浮的一块巨大发光屏幕(电脑),双手十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直响。
“啪嗒、啪嗒、啪嗒……”
那种极其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在这片连声音本不该存在的绝对虚空中,回荡得格外清晰,甚至带有一种让人烦躁的节奏感。
老头一边敲,一边还极其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
“这章怎么水字数呢……大纲明明写到这就该完结了,可编辑非说字数不够,还得加点日常过渡……哎,这帮读者天天催更,老子头发都要掉光了……”
陈留强和洛轻语站在距离木桌不到三米的地方,两人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在一秒钟内变幻了十八种颜色。
尤其是陈留强。
他手里还提着那柄斩龙剑,左眼的赤金色龙纹正极其缓慢地闪烁着。他原本以为,这门后面藏着的是什么掌控多元宇宙的终极大反派,或者是一个冷酷无情的高维主脑。
可现在……
这特么不就是个,正在疯狂赶稿的扑街,网文作者吗?
“强子……”
洛轻语微微扯了扯陈留强的衣角,她那向来高贵冷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度的匪夷所思,“这老头……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在‘后台敲键盘’的家伙?”
“看着像。”
陈留强嘴角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把斩龙剑默默收回了储物戒,总觉得在这里拔剑,有种欺负老年网民的强烈负罪感。
他仔细打量着那个格子衬衫老头,通过“真实之眼”的底层扫描,陈留强惊骇地发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随时可能猝死的干瘦老头,体内竟然没有半点修真者的法力,也没有高维生物的科技波动。
但他敲击键盘的每一下,都在极其自然地拨动着整个多元宇宙的命运弦音!
也就是说,这老头随手敲下的每一个字,到了他们那个世界,就变成了天道法则,就成了历史定数!
“喂,老头。”
陈留强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透着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玩世不恭,“问个事儿。你这键盘防水不?”
那格子衬衫,老头敲键盘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并没有立刻转过头,而是极其痛苦地把脑袋往桌子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完了,幻听了。赶稿把脑子赶坏了,居然听到有人管我叫老头,声音听着还挺狂妄的……”
老头一边用双手疯狂揉搓着那堆乱蓬蓬的白发,一边极其绝望地哀嚎着,“苍天啊!大地啊!哪个好心人送我两张请假条吧!我真的写不动了啊!”
陈留强被这老头的骚操作给整笑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极其不客气地一把拉过旁边的一张塑料凳子,大刺刺地坐了下来。顺手还从桌上端起那杯冰凉的黑咖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啧啧,冰美式?难怪你肝火这么旺,天天靠这玩意儿续命呢?”
老头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真实,甚至连自己保温杯里的枸杞茶味儿都被人指指点点了。他终于缓缓抬起头,透过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极其震惊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
当老头看到陈留强身上那件,破旧的大背心、脚下那双招牌的人字拖时,他的眼珠子,差点没从镜框里掉出来。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
老头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陈留强,手指头都在哆嗦,“我的主角大纲里明明写的是‘一袭黑衣,神色冷峻’!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还有,你是怎么打破第四面墙,直接跨位面摸到我这儿来的?”
陈留强斜眼瞅着他,极其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根压扁了的华子,叼在嘴里。
“按套路出牌?老头,你把我从一个五岁的小傻子,写到威震宇宙的大道之主,结果到头来,我连谈个恋爱都得受你键盘的限制。你觉得,我还有必要跟你讲什么套路吗?”
陈留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左眼的赤金色龙纹虽然收敛了,但那股子掀桌子的狠劲儿,却把老头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大殿(书房)内,空气仿佛降到了冰点。
洛轻语也走了过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咖啡渍的网文作者,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探究。
“所以,我们这几万年的悲欢离合,我们经历的那些生死抉择,全都是你在键盘上敲出来的?”洛轻语的声音冷得有些吓人。
老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眼前这两尊真正的“活阎王”,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在这一秒钟画上了极其圆满、且充满惊悚的句号。他咽了口唾沫,极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啥……两位,冷静点……这都是为了恰饭嘛。现在的读者,就喜欢看无敌流和反差萌,我这也是顺应市场需求……”
“顺应市场?”
陈留强冷笑了一声。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掌控了他们命运的“造物主”。
陈留强和洛轻语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