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长河的逆流冲击感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且真实的坠落感。
“啪叽!”
陈留强那双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的人字拖,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湿软的黄泥巴地里。
他有些狼狈地打了个趔趄,还没站稳,一股子浓郁到辣眼睛的牛粪味儿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清香,直接撞进了他的鼻腔。
这味道,比仙界的仙气要刺鼻,比洪荒的灵气要低端,却让陈留强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道之主,莫名地鼻头一酸。
“主人,坐标校对完成。这里是二十年前的地球,华夏,青阳镇碧波村。”小爱同学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这次竟然带了点小心翼翼,“警告,当前时空法则极其脆弱,您的每一丝呼吸都在对这个世界造成不可逆的逻辑压迫。建议您立即封印99.99%的本源力量,否则,您只要放个屁,这地球可能就提前原地爆炸了。”
“知道了,啰嗦。”
陈留强深吸一口气,他猛地一握拳,体内那足以重塑多元宇宙的祖龙神力,被他硬生生地锁死在了心脏最深处。
原本周身那股子能让星辰变色的威压瞬间消失。
现在的他,除了长得比较清秀、眼神有点痞之外,看着就像是个从城里回乡下探亲的无业游民。
他抬头看了看。
此时正是午后。毒辣的太阳挂在半空。
远处的不周山还没塌,因为它还没在这个时代“出生”。眼前的碧波村,还是那个破败、落后、到处都是土坯房的小山沟。
“强哥,你……你快看那边。”秦龙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虽然被陈留强强行护住了神魂,但这种跨越时间的冲击,还是让他这位“洪荒办事处主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陈留强顺着秦龙的手指看去。
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有一个浑浊的小泥潭。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浑身脏兮兮地蹲在泥潭边上。
他那身开线的小汗衫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半个屁股蛋子露在外面。他正傻呵呵地笑着,流着哈喇子,用一双沾满泥巴的小手,拼命地想要把一坨烂泥捏成个圆球。
“嘿嘿……大……大宝剑……嘿嘿……”
小男孩口齿不清地嘟囔着。眼神里没有任何灵光,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呆滞和纯真。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干净点、手里拿着木棍的小屁孩从村口跑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胖子,正是村长家的小舅子,外号“二狗”的货。
“哟!傻子强又在这儿吃泥巴呢?”二狗一脸坏笑,手里掂着一块尖锐的石头,直接带人围了上去,“喂!傻子,叫声爷爷,我就把我手里的半个馒头给你,怎么样?”
小男孩抬起头。他看着那半个脏兮兮的馒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憨憨地低下了头,继续玩他的泥巴。
“妈的,敢不理我?”
二狗觉得在小伙伴面前丢了面子,眼神里闪过一抹恶毒。
他猛地一挥手,手里的石头呼啸着飞出。
“砰!”
石头精准地砸在了小男孩的额头上。
鲜血,顺着那张稚嫩、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瞬间流了下来。
“嗷……疼……呜呜……”小男孩痛得直接瘫倒在泥潭里,放声大哭。
可周围那几个孩子不仅没停手,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子、泥块,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打死他!打死这个没人要的野种!”
“傻子活在这世上就是浪费粮食!打他!”
那些恶毒的谩骂。那些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陈留强就站在几十米外的树荫下。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在泥潭里翻滚、哭喊、却连反抗都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自己。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右手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抠进了肉里。
一股毁天灭地的杀气,在他胸腔里疯狂乱窜。只要他现在动一动小拇指,眼前这几个乳臭未干的“混蛋”,连同这个还没长开的村子,都会在瞬间被抹除。
“强爷,忍住啊!这时空因果要是乱了,你可能就回不去了!”秦龙被吓得面无人色,死死地拉住陈留强的胳膊。
陈留强没动。
他左眼的赤金色龙纹在疯狂跳动。他看着那个年幼的自己,看着那张布满了血和泥的脸。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所谓的“无敌”,在这一刻竟然显得那么可笑。
他能打碎高维空间。他能手撕Gm。
但他却无法伸手去帮二十年前的自己擦一把眼泪。
“那是老子啊……”陈留强声音沙哑。
他看着远处,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女人,正背着一筐猪草,急匆匆地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强子!我的强子!”
刘玉梅发疯似地扔掉筐子,整个人扑进泥潭里,把那个满头是血的小男孩紧紧护在怀里。
那些石子砸在了她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疼得眼角抽搐,却死死地抱住小男孩,嘴里不断安慰着:“别怕,嫂子在,嫂子带你回家……”
那时的刘玉梅,还没有帝后的威严。她只是一个为了护着小叔子,敢跟全村人拼命的农村小寡妇。
陈留强看着刘玉梅那张年轻、写满了憔悴却温柔得像水的脸。
他的眼眶,在这一瞬间,彻底湿润了。
“老秦。你在这儿等着。”
陈留强深吸一口气,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古怪、又极其温柔的弧度。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刚才在火山口“抢”来的灵气糖果。
那是能让普通人延寿百年、甚至开启灵根的至宝。
“强哥,你真要过去?”秦龙愣住了。
陈留强没理他。他跨出一步,脚下的人字拖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像是一个迷了路的远方亲戚。在那群顽童惊恐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走到了泥潭边。
原本叫嚣的二狗,在看到陈留强的一瞬间,吓得连手里的棍子都掉在了地上。他感觉眼前这个穿着背心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想当场跪下喊祖宗的压迫感。
陈留强没理会那群杂碎。
他缓缓蹲下身。
他看着刘玉梅那张惊惶不定的脸,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醒了一场梦。
“这位大嫂,别怕,路过,讨口水喝。”
陈留强伸出手,动作极其僵硬、却又极其小心地,摸了摸那个还在刘玉梅怀里抽泣的小男孩的头。
那头顶的触感,温热,真实,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碎的草木味。
小男孩抬起头。他眨了眨那双红肿的眼珠子,看着陈留强。虽然不认识,但他却莫名地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亲切,好温暖。
“乖。不哭了。”
陈留强笑着,把手里那颗五颜六色的灵气糖果塞进了小男孩满是泥巴的手心里。
“拿着,吃了这颗糖,以后你的命,就硬了。”
陈留强凑到小男孩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了一句:
“别怕。再熬几年。以后,你会娶最漂亮的媳妇,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最无敌的男人。”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看着手里的糖。他闻到了一股从来没闻过的、比花儿还要香的味道。
他竟然不哭了。他对着陈留强,露出了一个缺了门牙的、憨态可掬的傻笑。
“强子……你认识他?”刘玉梅一脸警惕地看着这个打扮怪异的男人。
陈留强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为了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慢慢剥开糖纸的傻小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那一袭黑衣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不认识,我就是个路过的……普通人。”
陈留强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释然。
他走回秦龙身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重新恢复了宁静(其实是孩子们被吓跑了)的碧波潭。
他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发现那第十一只龙爪的虚影,竟然在那一刻,悄然凝实了几分。
“强爷,咱们走?”秦龙低声问道。
陈留强一脚踏入虚空裂缝,他回头看着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眼神里满是肆无忌惮的痞气。
“走,东西拿到了。”
“老头,这次回来……老子真的要把这宇宙给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