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员笔尖悬在信笺上方,停了足足半分钟。
纸上的电文已经改了第三遍,一位老同志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高台县,二千六百余人。老同志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深深叹了口气,潸然泪下。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没说话。窑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发吧。过了好一会儿,老同志才开口和豫省的通报一起发。
书记员点点头,把电文递给等在门口的李灿。
小伙子接过纸,转身就往外跑
电文通过豫省刚刚架好的基站发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无线电广播电台开始播报。
女播音员的声音穿过风沙,越过黄河,向四面八方扩散。
……马芳部,于高台、临泽、倪家营子等地,对我西路军将士实施…………。活埋…………,现严正要求马芳部,即刻交出全部凶手,接受审判……
——
河西走廊的风,凛冽得能把人脸皮刮裂。
而马芳的大营设在凉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土堡里。
堡墙是夯土的,厚倒是厚,可挡不住风,也挡不住消息的蔓延。
马芳盯着副官刚送来的两份电报,手在抖。
未来……马芳喃喃自语,舌头干得发黏,从未来来的……
他今年四十一岁,正是壮年,常年骑马打仗,身板结实得像棵大树。
可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北平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三天前,探子快马加鞭送来消息:侵略者让人家给扬了,连电报都没发出来,全没了。
又过了没几天,另一个探子从东面回来,带来了更让他坐不住的消息:郭瑞、三石、跑跑也都战败
马芳当时不信。
可现在,不信也得信了,毕竟现在没有一家发电报反驳。
副官马德海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刚又发了一封明文电报,限咱们三天之内交出凶手,否则……
否则怎样?
马德海咽了口唾沫:否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马芳的手猛地一紧,抄报纸被捏成一团。
豫省。
这两个字现在像个磨盘,压在他胸口。他手里有骑兵,有枪,有河西走廊的地利。可那些东西在未来人面前,算个屁?
给南京发电。马芳把纸团扔在火盆里,看着火苗腾起来,就说我马芳忠心,绝无贰心。延安污蔑之词,不值一驳。但为免生事端,恳请居中斡旋,调停此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心里门儿清,这不是调停,是求饶。
马德海犹豫了一下:要是……不管呢?
火盆里,纸团烧成了灰,被风一吹,扬起来。
他抹了把脸,那就先抓几个替死鬼。
南京,官邸。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把院子里的青石砖洗得发亮。
可屋里的空气比外面还潮,闷得人喘不上气。
张玉坐在一侧,坐的笔直。
这位南京政府的特使,刚从郑州回来。
你再说一遍。
张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豫省……确是从未来而来。公元2026年……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这间房子的主人沉默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迷蒙的雨幕,背对着张玉。
证据。
卑职……卑职在郑州逛街时,看见街边店铺里摆着电视。张玉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卑职拍下了那电视上的字——2026。他们的官员也没有隐瞒,他们自称来自近百年后。
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是某种计算。
他们的武器呢,你看见了没?
卑职亲眼所见。张玉的声音稍微稳了一点,武器极为先进。”
这间房子的主人转过身来。
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嘴角往下扯着,那双眼睛冷得不行,整个人的气压很低。
张玉,重新坐下,拿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这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只有咱们这次去过豫省的核心官员。南京这边,卑职只向您一人汇报。
很好。记住,这件事,入你耳,入我耳。不管是谁再打听你就说不知道,不清楚,不能说知道不。
卑职明白。
最后疲惫的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
可张玉看见,他的眼皮在跳,像是在思考着些什么。
过了足有一分钟,才又开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从未来来的……你在豫省,还见到了什么?
张玉一愣:我参观了超市,里面货物堆积如山,老板是私人;还有纺织厂、钢铁厂,许多是民营。卑职在郑州,还见到一个叫胖东来的商号,老板对伙计极好,竟舍得把利润分出去八成。
豫省……允许私人做生意?允许资本家存在?
不仅允许,张玉斟酌着词句,豫省的官员说,资本家合法经营,照章纳税,甚至……甚至能与官员平起平坐,参与议政。卑职在谈判桌上,亲眼看见豫省的工商厅长孟朝先争得面红耳赤,一个拍桌子骂资本主义割不得,一个冷着脸说社会主义原则不能丢。看起来,豫省内部并非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