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城西涉外宾馆三楼,张玉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半宿。
白天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挥都挥不开,到现在还压在心头:
武昌城头猎猎的红旗,郭瑞部溃兵丢盔弃甲的狼狈,飞机旁伴飞的银灰色无螺旋桨战机,还有郑州城里直插云天的高塔、并肩而立的玻璃楼。
他以行政院院长的身份来谈停火,本以为是降尊纡贵安抚地方势力,或者是出面申饬地方势力太过于横冲直撞,真到了才知道,豫省的军力、基建、治理水准,早把南京甩在了后头。
这种场景下,谈判还没开场,筹码先输了大半。
“咚、咚、咚。” 三声轻叩,节奏规整,不快不慢,是沈墨尘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墨尘侧身进来,反手带上门,还 “咔嗒” 一声反锁了。
他职业性地扫了一眼窗沿,又扫了一眼屋角的衣柜,确认没人,才微微欠身:“院座。”。
沈墨尘这人是军统安插的干将,直接对戴笠负责,此行专职统筹豫省地下情报。
张玉转过身,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坐。墨尘,咱们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各种情况你都清楚,我也不绕弯子。你立刻联系南京总部,给戴局长发密电:豫省底细不明,谈判急需情报抓手,命所有潜伏组动用全部资源,把军力部署、高层动向、工业底子、内部派系这几样情报,火速汇总到郑州来。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
“明白。” 沈墨尘点头,“此次出任务,我随行带了小型军用电台,现在就藏在隔壁我的房间内,这次没有搜行李,电台很安全,我这就去发报,用特级密码,总部那边值机的人直接接收。院座放心,这条线路只有我和戴局长机要室知道,没第三个人清楚。”
张玉嗯了一声,又叮嘱:“发完报就守在电台边,等总部回电。有消息立刻过来告诉我。”
“是。” 沈墨尘敬了个半礼,转身轻手轻脚带上门,快步往杂物间去了。
房间里重归安静,张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望。
街道上的路灯亮的狠,照得柏油路面清清楚楚。
汽车呼啸而过,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片。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汽车,比他去欧洲去美国看到的车都要多,豫省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汽车了。
越是看这座城市,他心里越没底。
南京鸡鹅巷保密局总部,深夜还亮着灯。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半截烟,面前摊着郑州发来的密电。
桌角摞着厚厚一摞豫省相关卷宗,封皮上都标着 “绝密”,档案上从边界断讯到郭瑞溃败,到那些神乎其神的 “钢铁怪物”“喷气机” 传闻,导致他最近心里一直绷着这根弦 ,短短几天就好像几年一样,事情发生的太多了。猝不及防。
他干了半辈子特务,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
唯独这次豫省,他的面目像蒙着一层雾,怎么看都看不透。
刚刚密电里面的装备、建设、行事风格,处处透着反常,不像是国内任何一派势力能撑起来的。
“局座,赵秘书到。” 副官轻声通报。
“让他进来。” 戴笠声音沙哑。
赵秘书捧着潜伏名册进来躬身:“局座,豫省共三组潜伏人马。
新乡吴承德一组,外号吴老鬼,进去有大半个月了,在新乡;开封、洛阳各一组,偏外围,盯铁路和工矿。”
吴承德是戴笠之前手里的老牌,干了二十年军统,反侦察意识极强,不过后来戴笠呆在南京,吴老鬼去了济南,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戴笠弹了弹烟灰:“给三组都发加密广播,令所有情报三日内汇总郑州,交张玉亲收。
告诉吴承德他们,行事务必谨慎,多绕圈子确认盯梢,万一暴露,立刻自裁,不许吐半个字。耽误了事,军法从事。”
“广播发?” 赵秘书迟疑。
“你虽然是新来的,难道培训的时候没有认真听么,就是将摩斯密码嵌入到咱们特定广播里面,拨出去,所有人都能听,但是只有有密码的能解析。算了,看你的样子,你也是个混日子的,我也不问你后面是谁了,你也不懂的话,你去找机密室赵科长吧,让他执行。” 戴笠摆了摆手,“另外给沈墨尘回电,三日内必有情报到,交接地点让他报过来,线下接头,豫省潜伏人员目前没有电台可用。”
“是。” 赵秘书转身退了出去。
戴笠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眉头皱了起来,这个赵秘书必须让他走,谁塞过来了,不知道特务都是脑袋别在腰上的么。
“吴承德啊吴承德,这回可别栽了。” 他低声喃喃,烟烫到手指才回过神,随手按灭在烟灰缸里。
郑州这边,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停了。
沈墨尘飞快译完电文,快步去找张玉。 “院座,总部回电。三组潜伏人员已经接令,三日内情报必到。”
张玉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紧绷的眉头松了一丝。
戴笠办事向来靠谱,他这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你准备怎么接收情报?”
“请院座出面,将会议开始时间拉长到第三天”
“可以”张玉示意他就说
“回院座,我打算将交接点定在七里河路和心怡路交叉口西公园,从西门进去老槐树雕塑后草丛里。传递人员把情报直接放进去进去就行。”
张玉沉吟一下,“交接的时候你亲自去,多绕两个圈子,确认没尾巴再动手。谨慎点总没错。”
“院座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沈墨尘转身去回电。
看着沈墨尘出门的背影,张玉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有情报就好办,就怕两眼一抹黑,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窗外的风卷着法桐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暗处窥伺。
他总觉得,这趟郑州之行,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夜越来越深,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空白的谈判底稿,一个字都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