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载着学生代表团的大巴平稳驶入信阳宾馆的院子。
董星如扒着车窗往外扫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挑。
院子不大，铺着平整的沥青地面，停车位用白色标线画得方方正正，几棵修剪齐整的法桐沿着围墙种成一排。
宾馆主体是米白色的四层小楼，外墙干净清爽，门口挂着统一的蓝色店招，看着规整敞亮。
她回头跟身旁的苏卿云嘀咕：“我本来还以为边界接待点是临时板房，或是那种旧客栈呢，居然这么齐整。比上海租界外的不少普通酒楼都看着像样。”
旁边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的章诚听见了，搓了搓手小声接话：“我还以为得睡大通铺呢，出门的时候我娘还让我带了块粗布褥子，说战地地方脏，垫着睡。能有这么一栋整楼，就很不错了。”
他是苏北农村来震旦读书的，靠奖学金度日，平日里省吃俭用，对住宿的预期本就极低。
周围几个学生纷纷点头，有人家境普通，有人从小见惯了洋场景致，没人对边界接待点抱太高预期。
这年月兵荒马乱，前线附近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已属不易，谁也没想到会是一栋规规整整的新式宾馆。
众人走到宾馆门口，走在最前面的刘宇刚抬手准备推门，面前的玻璃门却先一步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凉丝丝的风迎面扑来。
刘宇愣了一下，手还停在半空，左右瞅了瞅，纳闷道：“哎？没人开门啊？这门自己开的？”
章诚连忙凑过来，探着脑袋往门缝两边看了半天，也没看见门后站着侍者：“还真是…… 没看见人啊，难不成里面有人盯着咱们，到跟前了就给开了？”
队伍后面扎麻花辫的女生孟晓燕拽了拽同伴的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自己开的门，以前住客栈都得伙计跑过来掀帘子开门。”
她旁边穿收腰洋装的女生微微点头，声音轻：“估计是有人看着，有电扭看人来了远距离一按，门就被机械装置打开了。”
旁边迎出来的工作人员听见了，笑着解释：“同学，这是自动感应门，人走到跟前它感应到了就自己开，不用人推，也不用专人守着。”
众人齐齐 “哇” 了一声，充满了惊奇，有的学生来来回回走着，看着门不断开合，有些学生手足无措的看着，生怕碰坏了。
就这一扇门，就先给了众人一个小小的意外，也悄悄显出了这群年轻人各自的出身光景。
没几分钟，再侍者的催促下，众人鱼贯走进大堂，脚下是浅灰色的防滑地毯，一直从门口铺到前台，踩上去密实又干净。
前台背景墙是浅木色的，简洁利落，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笑着起身打招呼。
旁边的立牌上清晰印着几行字：“24 小时前台服务”“免费洗衣熨烫，次日可取”。
戴圆框眼镜的周文凑到立牌跟前看了半天，回头跟同伴小声念叨：“还管洗衣？这…… 这得额外要钱吧？咱们凑的捐款都在一块儿，可别乱花超支了。”
他父亲是银行职员，大家都信任他，让他管着一路上的花费。
苏卿云看着立牌笑，小声跟董星如说：“没想到这个宾馆，服务还这么细心。我还以为得自己找水洗衣服呢。”
“可不是嘛。” 董星如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裙摆，“免费的，立牌写着呢。正好这两天赶路衣服都沾灰了，省得手洗。” 她家里是经商的，从小衣食无忧，对这些细碎的花费并不在意。
说惊讶倒也算不上多震撼，更多是意外 —— 本以为凑活一晚的地方，居然处处透着规整与周到，倒比不少有名的客栈还注重细节。
房间是标准的两人间，分配完，众人拎着行李各自进屋。
震旦大学的刘宇和同学章诚分到一间，俩人才二十出头，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拎着包推开门，刚踏进去就异口同声地 “哇” 了一声。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脚下铺着同色系的短绒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
靠窗并排摆着两张单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床垫鼓鼓的，看着就松软。
章诚把背包轻轻放在床边，小心翼翼坐了坐，弹了两下，又赶紧站起来扯了扯床单，生怕坐皱了：“我去，这床比学校宿舍的硬木板床舒服一百倍！我们八人间那床板硬的，睡久了硌得慌。我都怕给人坐脏了。”
“瞧你那点出息。” 刘宇笑着推了他一把，自己也坐了坐，“嚯，真软！估计是席梦思” 他是上海本地人家境尚可，小时候也住过好旅馆，只是没想到边界宾馆配置这么高。
刘宇没搭话，目光就被墙角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高低柜上摆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机子，嵌着一块薄玻璃屏幕，旁边连着电线。
“这是啥？收音机？不对啊，收音机哪有这么大的屏幕？”
他凑过去，研究了半天，手按到了一个黑色遥控板上。
屏幕 “唰” 地亮了起来，闪了两下之后出现了活动的人影，还带着清晰的新闻播报声。
“我去！这是啥！有妖怪” 章诚一下子蹦起来。
刘宇盯着屏幕啧啧称奇“估计是国外传言的电视机，没想到豫省竟然有，居然还挺清楚。”
“什么电视机？”
“就是鬼佬发明的，记录影像的东西，就和崂山的道术中水中月似的，能一眼千里看人影，我就是听洋行的詹姆斯经理吹牛的时候知道的，以为是吹牛，没想到是真的”
“哦哦，那咱们俩看看”
俩人围着电视机研究了半天，还成功换了好几个台，新鲜得不行。
章诚嘴里还念念有词：“乖乖，这宝贝也太多了。”
等想起去卫生间，推开门又是一阵惊讶。
卫生间墙面地面都贴着米白色瓷砖，干净得发亮。
白瓷马桶光洁如新，洗手台冷热水龙头分开，拧开就出水。
章诚拧开淋浴龙头，热水 “哗哗” 地流出来，温度适中，溅起的水花打在瓷砖上，热气一下冒了起来。
“我去！随时有热水？” 他抬头喊刘宇，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
刘宇探个头进来，伸手试了试水温，也乐了：“可以啊这地方！我本来还准备今晚凑合用凉水擦一把呢，赶路懒得烧热水。”
俩人在房间里咋咋呼呼，一会儿摸床垫，一会儿开电视，一会儿研究淋浴龙头，跟第一次进新式旅馆的半大孩子似的，满是新鲜劲儿。
走廊里也三三两两都是议论声。
两个女生拎着洗漱用品走过，一个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小声说：“这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我长这么大只在那什么大使家做客的时候，看到铺地毯的，这也太讲究了。”
当晚，不少人躺在松软的床上，吹着凉风，都有点失眠。
不是累的，是因为太过意外。
他们心里对豫省的预设，是简陋、艰苦、一切从简。
可才刚到边界，一个普通宾馆就先打破了他们的固有印象。
章诚趴在床上，隔着窗户看外面院子里的路灯，小声跟刘宇说：“你说，咱们再往里走，还能看见啥啊？我现在都有点不敢想了。”
刘宇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半晌才说：“谁知道呢。反正…… 肯定比咱们想的厉害多了。”